司旺-尼克松亚洲区的总部大楼在星城郊区的医药创新园区，一高一矮的主楼从远处看，像极了在一片绿色湖面徜徉的天鹅。

6楼会议室里，Grace和郑晓雪面对面坐着，一个时不时低头看简历，一个皱眉若有所思。

若不是陈到欣嘱托，郑晓雪的简历在第一轮就会被HR筛掉。Grace绞尽脑汁，想不出可以帮忙优化的地方。

若不是陈到欣叮嘱，Grace在假日的邀请会被郑晓雪直接否决。药企从来不是郑晓雪的选项。

“你……师父，我是说，你师父往年的项目，你都没参与吗？”

“我是博士最后一年才跟的陈教授。”

“哦，这有什么说法？”

“原先的导师猝死了，他名下的博士都被安排给其他导师，脊柱外科方向的导师不肯接收我，只有刚到华泰不久的陈教授愿意临时接手。即便如此，但陈教授此前的项目大都在脑神经方向，和我的专业相差甚远。”

Grace停下转笔的手，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郑晓雪长着一张和陈到欣相似的高智冷脸，身上却少了那股聪明劲，聊起来愣愣的。

郑晓雪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但脱离了医院相对封闭的环境和临床这个舒适区，她就失去了对话题导航的能力。何况，Grace和同样优秀的医院女领导相比，更加精明和狡猾。

“郑医生，我们直白点。”Grace放下简历，“你的博士方向是脊柱外科，但陈教授过去五年的重点项目，无论是脑机接口还是功能区肿瘤精准切除，都和脊柱的关联度很低。这意味着，在学术传承的链条上，你几乎拿不到她最核心的背书。事实也证明，你并没有进入她的核心团队。此外，我很好奇，在当前你参与的顾主任的心胸研究项目里，你具体负责什么？这个D药企注资的项目中，他们看中的是心脏瓣膜，这和你的脊柱背景，似乎……”她不再继续说，做了一个轻微偏离的手势，把话题交给郑晓雪。

看到郑晓雪咬牙而牵动的脸部肌肉绷出线条，Grace笑了起来，语气变得温柔，却依旧直指核心。“在华泰的体系里，陈教授能给你的庇护和资源是有限的。她自己的正高之路已经颇为艰难。同样，药企这里看的是你手上有没有能转化专利的课题，或者有没有能力主导临床trial。你的简历，毫无疑问在忠诚度和执行力上满分，但在独立价值和可变现潜力上，还没有亮眼的细节。没关系，既然陈教授看好你，我也同样看好你。这样，你再等几个月，我再安排安排。”

“Grace，非常感谢你和陈教授。但我还是想在华泰外科临床方向继续学习。”

意外的答复让Grace对眼前露着坚毅眼神的女孩刮目相看起来，毕竟，几个月前华泰那场被同行们八卦的科室风波，以及陈到欣那场在体系内博得满堂彩的手术直播中，郑晓雪的借力打力可是功不可没。

“郑医生，最后一个私人的问题，应该说是我个人的好奇心。容我直言，你这样一个聪明、努力但运气不佳的‘学术流浪儿’，在跟了陈教授，获得了一定庇护和理应得到的临床机会，这很好。可那件事之后，陈教授的项目里依旧没有你的位置，我很好奇，你自己如何看待这种付出与定位的落差？

Grace的话像冰冷的探针，刺破郑晓雪努力维持的镇定。她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落差？她当然知道。看到师父署名却与自己方向无关的顶刊论文时、看到同门喊自己“大师姐”却无法真正融入时，那种身为“局外人”的漂泊感都如影随形。但那场直播手术台上，师父那双稳定如山的手，以及那句不带感情的“这里，你来”，是一种基于纯粹能力的认可，比任何口头上“自己人”的认定都更让她感到踏实。

郑晓雪抬起头，脸上的肌肉不再紧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Grace，你说得都对。陈教授给了我这张台子，我要好好珍惜更得拼命努力。但不被选择才是常态。我理解和支持所有陈教授的选择和规划，就像我赞同Grace你说的问题本质核心一样。”

“哈哈，你跟你师父好像。”

“多谢夸奖。”

“你看，连这种劲劲的感觉都很像。”

察觉到Grace在自己身上找陈到欣的影子，郑晓雪不知为何害羞起来。但关于前途，就像Grace说的那样，她没有背景也少有依靠，未来之路布满荆棘。

送郑晓雪离开，Grace伸了个懒腰。假期早起对她而言是酷刑，但观察有趣的人类却收获颇丰。看着楼下的人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后，她哼着小曲，轻快地在手机聊天界面敲下给陈到欣的信息。

「你的学生选择回华泰做“苦行僧”咯。」

很快，陈到欣的回复发了过来，依旧简短。「知道了，谢谢你。」

永远这么客气，客气得像个AI。Grace撇嘴，追加一句：「陈教授，你这算不算是借我这把尺去量了量你舍不得放手的刀？」

陈到欣：「刀自有刀鞘这个归处。可贵在这把尺子的精准。谢谢你。」

看，又把球轻轻推了回来，还顺便给双方都戴了高帽。真是无趣又迷人的防守。Grace笑意更盛，决定放出今天最直白也最不经心的一箭。她飞快地键入，准备击中对面那只狡猾的老狐狸，但仿佛说的只是“天气不错”。「狐狸教授，上次承诺的利息，不打算给了吗？还是说你更想让我顺便也帮检验下你这把宝刀的强度？假期见一面，你自己选个检验项目~」

点击发送。Grace将手机锁屏，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她根本不等待那注定要么沉默、要么礼貌拒绝的回复，回到办公室利落地收拾手包。一切都将在意料之中，毫无惊喜，但也绝不令人失望——因为陈到欣正是以这种该死的、恒定不变的方式，存在于她的通讯录里，可只要接通，结果就会扫兴。

拿起车钥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Grace瞥都没瞥，拎起包，脚步轻快地走向门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一室寂静与可能的回复关在身后。她的假期，现在正式开始。至于那只狐狸？或许下次风向合适时，再来逗弄吧。

***

暂离校园，剥离职业身份，和朋友在一起的杜熠宁感受了久违的活力和快乐。

要是肚子不疼，会更加快乐。她这么想着时，验血窗口的护士一针扎下去，疼痛传来，她不吃痛的哼了一声。“要是不用扎针，就更好了。”

陪在身旁的冯煜听不清杜熠宁在嘟囔什么，待她按着棉球从凳子离开，接过病历本才问：“为什么不让沈宸打声招呼，或者，直接搬出陈到欣的名号来走个‘绿通’呢？”

“又不是要紧的事。”忍着疼，杜熠宁一手按着棉球，一手捏起取报告的小纸片，跟在冯煜身后，穿过人群。

“和医生恋爱结婚，不就是这点好处吗？也就这点好处了，不是吗？”

“没想过。”

冯煜眯起眼，看向杜熠宁，开起玩笑来：“看来和陈教授的恋爱进展不怎么滴啊？”

正想回嘴，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帮我拿下手机，口袋里。”

“老杜打来的，要接吗？”

“接啊，不接他会跟我妈告状的。”杜熠宁做了个鬼脸，用肩膀夹住电话，“爸，什么事？”

边走边打电话的杜熠宁心思全在和老杜的聊天之上，一旁的冯煜整理着繁杂的单据，谁都没注意过道里的人。杜熠宁直直撞了上去，站着的人手里的咖啡洒落，被泼了一身。

冯煜连忙上前，慌忙之中扯爆了一包纸巾，不管三七二十一，扯出好几张直直往人胸口堆，“她生病了，有些虚，没看清路，不好意思啊。我可以赔偿你洗衣费。”

“没关系。”

抬眼，看清是裴元，冯煜一高兴，但嗯啊半天愣是没想起眼前见过几次面的女医生叫什么名字。倒是裴元先伸出手：“我们见过。裴元，陈到欣驻沄洲外科团队的麻醉医生。”

“裴医生，实在抱歉。”杜熠宁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走上前，眼神里满是歉意。

“没关系。”裴元蹲下身捡起咖啡杯，顺便擦了擦洒了一地的咖啡。直起身后笑着对杜熠宁说：“你好，杜老师。”

冯煜想起沈宸絮絮叨叨讲述中提到过的“麻醉一姐”和陈到欣的“爱恨情仇”，连忙打圆场。杜熠宁一面应付着老杜在电话里的询问，一面尴尬的弯腰鞠躬表示歉意。

“爸，放心吧，已经好了。我这里还有事，先不说了，回家再打给你吧。”

不再管老杜还在说话，也不再管手腕是否还在渗血，杜熠宁松开按着棉球的手，也直接挂掉电话。走到裴元跟前，再次道歉。

裴元微笑着摇头，再三表示没关系。“我刚下班，衣服本来就要洗的，真的没关系。倒是杜老师，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

“那就好。”

看到杜熠宁，此前所有关于陈到欣的幻想都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手术室的玻璃观看——近在眼前但冰冷无声。此刻，看着杜熠宁手指捏着沾血殷红的棉球、被扎漏了而泛出淤青的血管，和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苍白疲惫的漂亮脸庞，裴元毫无预兆地、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陈到欣：她看见陈到欣会如何蹙眉接过这些化验单，如何用医生冷静的语调分析数据，又如何不太熟练却极致温柔地替眼前这个人焐热冰凉的指尖。那种画面带着温度，甚至带着声音，那是她裴元穷尽想象也无法为陈到欣构建的场景。她渴望得到陈到欣的偏爱，却从没有想象过陈到欣和自己在一起的画面。但却在看到杜熠宁的瞬间，想象了陈到欣和杜熠宁在一起的画面。荒诞又真实得让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美好。

所有的疑惑不甘在此刻化为一个极其复杂却最终归于清澈的微笑，带着看清谜底的释然和对自身幻梦的嘲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美好”本身的了然与尊重。裴元随即潇洒地扔掉了咖啡杯。“多休息。再见，杜老师。再见，冯总。”

转身离开时，她给顾雯发了信息。

裴元：「见到杜老师了。心服口服，决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