桉诺行政楼2楼。杜熠宁推开门时，混合着皮革和男士香水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椭圆会议桌的一侧，坐着五个人。正中间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是桉诺教育集团总部的周副总裁；左边，谢了顶的中年人是人力资源总监，姓马；右边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是桉诺资深的教学顾问。最靠边的两个位置，一个是沄州桉诺分校的副校长老张，此刻正低着头在文件上做批注。另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块低调但显然不便宜的表，五官端正，眉目舒展，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会在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的脸，是那种走进任何场合都会被归为“成功人士”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杜熠宁身上，然后他微微挑了挑眉毛，唇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一些。

“杜老师？”他开口，声音低缓温和，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像在欢迎一位老朋友，“请坐，别紧张。”

老张这时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向杜熠宁。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椅子比对面低一些。杜熠宁坐下去时，发现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所有人的脸。

“杜老师，这位是我们集团总部的方董事。”老张介绍道，语气很平，“方董正好来星城出差，听说今天有面试，就过来一起看看。”

方董事，那个英俊的男人朝她微微颔首，姿态谦和，带着书生般的儒雅儒雅。他说：“杜老师的简历我看了，很亮眼。”

他没提“漂亮”这个词。但他时不时在杜熠宁脸上和领口游走的目光在说。

老张又咳了一声，对杜熠宁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我们开始面试？”

方董往后靠了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面试过程比杜熠宁预想的要顺利。他们问她的教学经历，她回答。问她的课程设计理念，她列举案例。问她对双语教学的理解，她引用了国外最新的教育理论，也结合了沄州一中的实际经验。那位女顾问频频点头，马总也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态度还算客气。

方董几乎没有提问。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偶尔点点头，偶尔低头看一眼简历，唇角始终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杜熠宁脸上，每次只是一扫而过，并不停留，礼貌而克制。

老张问的问题最具体，从课时安排问到学生管理，从教研能力问到跨校区协作。杜熠宁一一作答，心里对他有些感激。

四十分钟后，专业问答告一段落。

“果然是沄洲一中出来的。”马总合上笔记本，笑着说，“小杜，你的专业能力很不错。”

“是的，确实不错。”女顾问也点头，“跨文化阅读的思路新颖，执行方案也不错。”

杜熠宁微微松了口气，正准备说几句得体的客套话。

“杜老师，”方董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闲聊式的轻松，“星城和沄州相隔几百公里，家里人会放心你一个人来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的关心。杜熠宁的神经却微微绷紧了一瞬。

“还好，不算远。”她回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工作上的事情，家人都会支持。”

“未婚？”方董看着简历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自然地移开，“挺好的，自由。不过一个人在外打拼，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杜老师看起来太瘦了。”

他说“太瘦了”时，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像一个长辈在叮嘱晚辈。

老张在旁边又咳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杜熠宁笑着说：“谢谢方董关心。”

之后的几分钟，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星城的天气、沄州的特色美食、高铁的便利程度。方董偶尔插一两句，每次都是那种轻松得体的闲聊，看不出任何问题。

可杜熠宁觉得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没有人说什么过分的话，没有人用不礼貌的目光盯着她，所有人的态度都堪称专业、得体、有分寸。那个英俊的方董，甚至比其他人更温和、更儒雅、更像一个真正的绅士。可当她坐在那把低矮的椅子上，被问“家里人放心吗”“要注意身体”“女孩子跑这么远不容易”的时候，她感到浑身的不自在。

面试最后，周副总裁站起身，伸出手：“杜老师，今天聊得很愉快。我们会综合评估，尽快通知你下一轮。”

杜熠宁握住那只手，笑着说：“谢谢各位领导，我会期待好消息。”

她转身，推门，走出去。门合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什么心照不宣的事得到了印证。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那扇门后面。

门内。

方董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简历上杜熠宁的照片，弯了弯嘴角。

“沄州出美女，这话真不假。”他的神态变得肆意语气也变得随意，“今天这几个，就这个专业素质最高。形象好，谈吐也好，关键是一点都不怯场。”

马总笑着附和：“方董眼光毒。这个确实条件好，气质也正。”

“气质正是关键。”方董点点头，像是在做专业点评，“教师这个职业，站在讲台上要有威严，走出校门要有形象。杜老师这两点都占全了。以后集团搞宣传、拍片子，这种面孔拿得出手。”

周副总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上午那个理科的也不错，就是气质硬了点，适合教学，但不适合对外。”

“那这个就平衡得好。”方董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语气里带着点欣赏的意味，“有书卷气，但不死板。有女人味，但不轻浮。难得啊。”

老张低着头翻材料，没有接话。旁边的女顾问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方董，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什么。

马总心领神会地笑了：“方董真惜才。”

“人才当然要珍惜。”方董也笑了，把简历合上，递给旁边的记录员，“我们桉诺需要这种才貌俱佳的人才。好好跟进。”

他说人才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那种玩味很轻，轻到只有在场的人才能听懂。

记录员接过简历，低头整理。那摞简历的最上面，是另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上午面试的数学老师，笑容甜美，简历上也写着“未婚”。

方董的目光从那摞简历上扫过，唇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老张终于抬起头，看了方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深的、很疲惫的东西。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材料。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摞简历上，落在一张张年轻女人的照片上，落在那些得体的笑容上。

***

杜熠宁走出桉诺，秋日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刚才面试时的那些话还黏在皮肤上，那种“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我们知道你可以是什么”的目光，那种恰到好处的风度和关心，比林钰赤裸裸的挑衅更为可怕。因为那让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让她只能笑着点头说“谢谢”。

她深呼吸了几次，拿出手机，本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看到几个未接来电。回拨，英语老师急促的声音带着不安。“宁宁！你先听我说，吴博韬收到了学校的处分，说是他违背了竞业协议，未经上报参与其他院校的招聘。”

“你在哪？哪来的消息？”杜熠宁迈开脚，朝路口走去，看到华泰的院徽，她停了下来。“未经上报参与其他院校招聘……”

“我在办公室加班，刚吴博韬骂骂咧咧和副校长扭打在一起……我继续去蹲窗口，你要不找下你那御姐，提前做准备！”

听英语老师提到林钰，杜熠宁皱起眉。违法竞业协议这种官方说法，也只有林钰这般对公文熟悉的才能想到招数。此刻搬上台面，无非是想把杜熠宁和吴博韬“按在”沄洲一中。

她抬起头。马路对面，梧桐树下，她甚至没看清那个人是不是陈到欣，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永远松弛得像世界与她无关的姿态，脚步就已经动了。刻意被压抑的情绪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想念。快半个月没见。半个月里陈到欣发的那些消息，手术、会议、飞刀、长途飞行，每一个字都像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但此刻看见这个人才知道自己是一点都没有习惯。

内疚。这一周，自己躲着、想着、犹豫着。而她就在那里，等着，不催，不问。把自己累成这样，还站在这里等。

愧疚。那天早上，让她躲进书房，自己却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承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开，把路让出来。

更有，忽然的莫名的心安。在这个陌生的街头，在这个刚被审视完、被归类完、被物化完的下午，在到陈到欣的那一瞬间，杜熠宁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呼吸了。

她朝马路对面走去，而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冲过去。她来不及想这样是不是太冲动，是不是不符合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得体。她只知道，她想过去，她要过去，要站到陈到欣面前。

陈到欣看着她跑过来，微微张开手臂，让撞进自己怀里的人站稳。

用力的拥抱让杜熠宁第一次双手紧紧环住陈到欣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用力到几乎在发抖。闻到陈到欣身上淡淡的松木消毒液味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温度，让人莫名的安心。

拥抱只有两三秒，很快，杜熠宁松开手，退后一步，脸有点红，眼眶也有点红。

几乎异口同声，两人都说了一句“还好吗？”

杜熠宁点头。“还痛吗？”

“嗯？痛什么？”陈到欣笑着伸出手，“一起回沄洲？还是随意走走？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