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香被她这话逗得笑了起来,自沉颜的母妃逝世,她们俩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知道母后当初伤到了沉颜的心,这么些年来从不敢提起有关她母妃的事情。
如今生死分别之际,她猛然发觉一个道理。王宫里的种种情谊皆如浮云,不论是在单纯的童年,抑或是尘缘聚了之时,她都不得不轻而易举的舍弃这些虚浮的东西。她享受着百姓没有的荣华富贵,也就要接这种无情。
她对着铁栅轻声道:“珍重。”
不等他们多言,她转过身,提着纸伞往外走。沉颜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翻江倒海。
霖香走后,不知沉颜是觉得无聊还是寿数已尽,经主动说起话来。
“你有没有觉得……楚漠跟你有点像?”
缇布丹尊不屑的嗤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我们俩哪里像了?”
“年纪轻轻篡夺父位,而且同样的心狠手辣。”
这话并没有让他动怒,因为许多任楼兰王能走到这个位置,都是从父辈那里抢来的。
于是他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像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在位不到二十年就被打进牢里了。”
沉颜想起楚漠持弓箭对准她眼睛的那一刻,那把弓箭是真的锋利。
“仔细想来,此人还不如你,最起码你的招数是外露的,他却给自己包装的像个正人君子,实则内心不知有多狡诈。”
“那更不妙了,他品性不如我,更易招惹天灾人祸。或许在位时间比我还短。”
缇布沉颜忽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么?其实我从前特别讨厌你。”
缇布丹尊无奈的笑起来,“我知道。”
“你生的与楼兰大多数男子不同,你太俊美了些,没有所谓的男子气概。楚漠亦是如此,我记得他来楼兰那日,我一看到他便想起了你,因而十分厌恶此人。”
“他若是能把隆佑帝踢下皇位,自己取而代之,才是真正的气概。”
两日后,京城的刑台边。
缇布沉颜和缇布丹尊被人压着肩膀,脖子上还套块长木板,在旁人眼里活像个待宰的猪。
靖国在行刑时很讲究,不仅要犯人面朝北,还要让全京城晓得此事,引大批百姓像蝗虫一样聚到外围观看,周边的酒楼都能因此抬高价格。
这二人嘴上虽说不惧,实则接连几晚都未睡,每晚就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坐着,谁也不肯说出一个“怕”字。沉颜忽然想起从前那些死在她手里的人,原来任人宰割是这种感觉。
她抬头望着阴沉的天空,快要下雨了,她想。
这时,高台上正襟危坐的刑部员外郎沉声道:“时辰已至。”
她和缇布丹尊被带了上去,跪在刑台正中间。
“所斩何人?”
一旁的下属应道:“犯人缇布丹尊,缇布沉颜。”
这案子倒是轻巧,连行刑理由都不必多问。刑部员外郎随意扫了眼卷宗,又依细则问跪着的二人:“报上姓名,以核实卷宗。”
沉颜正在数地上的虫子,闻言抬起头。
“若羌沉颜,冠母姓。”
员外郎啼笑皆非,人都快死了,反而计较起这些没用的。
沉颜低下头的一瞬间,在人群中瞟到霖香的身影,她穿的很素净,像是在为人哀悼。
缇布霖香仿佛在沉颜脸上看到了笑意,从前宫里的人都说沉颜是个疯子,人命和地上虫子的命没有区别,看来他们所言是正确的,她临死前居然还能笑的这么开心。
身后的人还在叫嚣着“大快人心”,霖香的脸颊有点痒,一摸才发觉是落了泪。
刑场的刽子手手起刀落,她偏开眼,不忍直视。
缇布沉颜临死前,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若是此时楚漠他们带兵闯京城,周围百姓四处逃窜,她是否能趁着兵荒马乱之时逃出这个鬼地方?就像市面上的话本子里所写。
然而现实总是令人失望,并且喜欢捉弄人,刑台上的两颗人头刚落了地,京城便骚动起来。
隆佑帝早就听闻楚漠要打进京城的消息,派了几万大军前去迎战。然而前几月刚决定建造减震屋,京中的将士们有一部分被派去看守劳工,能用的人手比从前少了些许。
况且以往都是楚枭率领将军们征战,如今他下落不明,他的部下们亦告病还乡,朝中的臣子们更换大半,留有几个新上任的武将,像临时被抓去上台唱戏一样,闷声不吭踏入战场。
楚漠的人手虽然不比他们多,但皆是经没日没夜训练的疯子,他们大多出身不好,什么样的环境都能抬起剑,不像京城的这些,平日待遇太好,临上战场气势便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