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稍微有些凉。
谢时凛抬腕看表,21:13。
时间差不多,恰好久坐有些冷,不如起身去动动身子。
远山寺是座规模宏大的百年老寺,信众极多,曾经受过战火吞噬,但修缮及时,重新开放后甚至比战前规模更加宏大。
不得不说,自古以来,宗教方面都备受人之重视。或许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就如同谢时凛自己信奉浩瀚宇宙中的无尽未知,一定是算力所能穷极的——哪怕人类现有的算力暂时还达不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信仰?
他慢慢走着,腿部因久坐稍微僵硬,动作没那么自然。
忽然一道黑色身影映入眼帘——
这么晚,竟还有人来求神拜佛?
谢时凛只觉得身量有些熟悉……他走近去看,见一人背影瘦削,手持三根黄香,贴上额头,凝伫片刻,深深一鞠,缓缓起身,如是三回,将燃香供奉,回到蒲团之上,双膝跪地,挺立身躯,跪姿标准,双掌合十立于胸前,闭眸无声,长跪后手背贴地,弯腰磕头,如是又是三次,才敛衣起身。
殿中烛火明灭,看不清楚那人的脸,只隐约看见他身着笔挺西装,短发柔软利落,却明显泛白,不知是白色还是银灰色。
极……熟悉。
几乎下意识,脑海里闪过阿秀耶寺后山异界空间半山腰处的那座寺屋——也是有个人静跪佛前,白发曳地……是秦展阅的形态。
谢时凛心中猜疑。
但,不对……
气场也好,气质也好,都不对。
这人形容举止之间欲望太深,执念太甚,分明是求无所求,只得祈求神明圆满心中所愿,恐怕是欲壑难填,所求难具,执念无法在现实中完成;而秦展阅温润如玉,心胸宽阔,沉稳若斯……即便有所求也不会执念到如此地步。
……不会是他。
那人起身后徐徐走进佛案前,手持一盏新油灯,就近烛火引燃着,动作沉凝。
谢时凛心中无限好奇,想要靠近仔细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却在跨入殿门前被一个人从后拦住——
“施主勿入,夜间不视神佛,此乃寺规。”
是先前的敲钟师父。
谢时凛明显质疑,眼神往里一看:“那他呢?”
敲钟师父也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谢时凛,眼中迷雾散开,摇摇头,解释道:“有人可以,有人不可,此乃寺规。”
说罢也不管里面还有人,不容置疑地越过谢时凛,无甚生息地跨过门槛,就去把大殿唯一打开的那右半扇门拉合上,落锁,小心收拢钥匙在袖袋里。
被挤到门外一边的谢时凛拍了拍沾上门尘的袖口,难言地看着严丝合缝的门,又看向敲钟师父:“你……”
敲钟师父看也不看,只单掌一立,说了句“阿弥陀佛”,便再次事了拂衣去。
谢时凛:……
谢时凛原地凌乱了片刻,想着被锁进大殿里那人……他竟然就这样被锁了进去?似乎也没有想要出来的意愿,敲钟师父也没有驱逐意思……
而且他,与秦展阅无形之中又有相似之意。思绪不免飘回阿秀耶寺后山上遇到的纵夷科。当时,纵夷科也是与秦展阅有极相似之处……
一定有问题。
决断只在刹那。
谢时凛将手伸进西服裤兜,摸了两下,拿出一段三折回环的——铁丝。
这是他在进入“轮回镜”,适应1949年自己身体后就准备在身上的。对于谢时凛来说,身上常备铁丝、匕首以及自己的腕表,才算妥帖。
只见他熟练地将铁丝一端打开,扶起那柄横锁就开始撬。
1949的工艺还没实现现代化,那锁也不像什么特地设计的东西,关窍并不复杂,谢时凛捏着铁丝在锁芯内转了两道弯,很容易就撬开。
周边空无一人,他缓缓打开刚才那扇门,昏暗月光便借着空间开阔照进殿内。
……
影子先他一步踩进门内。
谢时凛望了眼昏暗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护法殿——与白日景象完全不同,夜晚漆黑,又无电灯,肃穆庄严中更显几分神秘,让人无端生畏。
奇怪之处是,被锁在大殿内的白发男子(姑且先认为他是白发)似乎消失不见,并不在佛像前。
谢时凛直觉有异,往空间里面走去。
佛像庄严,两尊护法手持法器,中间那座佛像似乎又是之前自己所拜的那尊不知名佛像,只是姿势不同,祂手持一柄法杖,法杖上镶嵌一颗宝石,金身耀映,神情慈悲又冷漠。
谢时凛不欲将注意力多放在这些东西上,只是在踏过每一寸空间地板后,仍没有发现白发男子的踪迹。
空气中隐隐有一股未闻檀香的气味。
——“吱呀——”
一阵大门推拉的声音,随着声响,空间内光线陡然下降,直至黑暗中只剩明灭烛火,火光摇曳,视线受限,影子如同一头巨物一般在墙壁上晃动。
谢时凛歪了下头,侧耳凝神,就在下一秒听见门外落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