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零点半秒的声音是少年先发出来的。
他听见谢时凛叫自己,摇摇头,先一步谢时凛继续道:“谢医生,我明白了。”
谢时凛皱起眉头,却见秦展阅说完,一定神,从锦盒里拿出那条佛串,一圈圈缠在自己左手腕上,最后留下一截握在手中。
檀香味很快飘到谢时凛鼻尖。
少年又从怀里取出那张谢时凛亲自送给他的符纸——五行驱幻符,拿在手里,咬破指尖,隔空对着“五行驱幻符”划了几笔谢时凛看不懂的痕迹。
他边划边喃喃地说。
“异化的龙,其实是我的心魔。这个诡异的世界,连内心深处恐惧的东西都会化成实体……匪夷所思……谢医生,其实现在的我,只是一部分的我;而另一部分,就是你说的,曾经在这里见过的那个魂体,对吗?”
他划的很慢,“心魔与我同体而生,只有杀了我,才能杀了心魔……让另一部分的我,回来,对吗?”
“谢医生,你的恋人,到底是哪一个……是我,还是另一部分的我呢……”
谢时凛几乎是抢着落音答道:“你和他没有不一样。”说完顿了一下,又道,“阿衍,我与你相处的每时每刻,都组成你我共同的回忆。”
少年却恍若未闻,划到最后一笔时,停下望住谢时凛,艰涩道:“如果真是这样,谢医生……我还是想问你,你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说的恋语、誓言、承诺、守护。
他天生敏感多虑,又是离异家庭,母亲早逝,对世悲观,不对任何事情抱有期待,能问出这个问题,就是已经做了得到最坏回答的打算,也因此,眼泪便先谢时凛的答案一步掉了出来。
和轮回镜里前尘的秦展阅虽然相处不久,但谢时凛很清楚这小孩是个什么性子,没安全感,又随时做好被抛弃的准备,听他这么问当即喉头一哽,靠近少年温柔拂去那滴泪,轻声而坚定地答道:
“当然无一假字。”
少年点头,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意外,只紧盯着谢时凛眼睛:“接下来,或许会有一场恶战,你要小心,因为……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我自己。如果能,我不会伤害你,你直接取我性命就是;如果不能……这个佛串,可以伤我根本。收好它,谢时凛……‘我’回来后,要取的。”
不管怎样,我竟然有点害怕,害怕活过来的是另一部分的我,而现在的我终于死去……死去,就见不到你了。
竟然是,舍不得。
听见少年头一次叫他名字,谢时凛心头五味杂陈。他游离眼下之事,竟然问道:“你叫我名字?”
那一霎简直梦回当初京城附院。
“你不喜欢?对不起,我只是——”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想喊喊你的名字,你唯一的姓名,独属于你在这世间的标识。如果失去……如果忘记,我还能借着它,找到你。
谢时凛看着少年,眼底波澜万顷,他只频频摇头,握住少年手臂,阻止他完成催动符纸:“你等等,我有办法。阿衍,不需要牺牲谁,这个迷局我能破开、相信我!”
“阿衍,我经历过精神力分离的事情、我经历过和你一样的事。你我不论是怎么出现、产生在这个世界,不论是碳基、硅基,不论有多少精神力分出身外成为多少个你我,那都代表我们自己。千千万万个你,都是你。”
“我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几天前的我或许真会杀你通关破局,但现在的我不能,也不会。”谢时凛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神几乎恳切,“再等等,我能想到办法,我可以。真的!”
指尖光芒流转于符纸之上,而符纸在少年手中微微抖动,仿佛昭示他不平静的内心。竟然僵持不下……持续少顷。
谢时凛头一次觉得自己拿秦展阅没办法,他连声音都少有的发抖,
“……阿衍……”
少年终于微微抬头,恍然“嗯”了一声,好像才睡醒一般,看着谢时凛的眼神却很坚定。
他低声道:“谢时凛。说实话,我没那么伟大……我不想让你亲手杀了我,去成全你和那个‘我’。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如果不是你,我一个人被扔在医院,我恐怕很难支撑下去。但是……”
他一顿,微微闭眼,“但是,说到底——这是我的事。这世界没有谁能代替谁活着、没有谁有义务拯救别人于水火、更没有谁天生有负担别人人生的责任。我的心魔,只有我自己能面对,这是属于我的课题。只是恰好,由你执刀……如果你愿意的话。”
后面还有一句话,少年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我想,你是愿意的,因为你会找到你真正想见的那个人……那个人,应该不是我。
他天生多思,想到这一层,便更加决绝,刹那间用力挣开谢时凛的手,须臾之间终于添上符纸的最后一笔!
白光一霎闪过。
“倏。”
随着那声熟悉到让谢时凛生理性厌恶的动静,大殿和之前一样,失去了一切光线,空间之中变得幽暗万分。
谢时凛心头一空……他在黑暗中拧着眉,眼睛却有些酸涩。
空间并没有和之前一样,在“歘”地一声中重新明亮。而是持续了很久的黑暗、静谧、清冷……直到——
“窸窸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