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侧目清照的不羁形容,清照却习以为常,不觉异样,只带着谢时凛七拐八拐的朝北走。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在一处明显围护的通道前停下来。
谢时凛搜索身体里的记忆,才发现这里是……曾经的日占刑场,靶子山。
此刻的它,像一块在高烧中溃烂的伤口。生机与腐朽疯狂交织,蒸腾出令人窒息的沉郁气息。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硝烟的味道被烈日烘焙得无比浓烈,混杂着干土与被晒腐植物的甜腥气,沉甸甸地淤塞在口鼻之间。
这里无甚人迹,植被疯长。野茅草、蓟草和无数叫不出名的藤蔓,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势头吞噬着每一寸土地,绿得发黑,却让人心感仓皇,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声织成一张巨网,笼罩着整座山丘,非但没有带来生机,反而将这死寂衬托得更加庞大和令人焦躁。
战争的遗骸无所遁形,山脚下那片赭红色的洼地,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疤。前几日的雨水在洼地积起一汪汪铁锈红的水洼,在烈日下泛着浑浊的微光,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眼睛。四下里,唯有蝉鸣。但在那片喧嚣的寂静之下,隐隐藏着大地被晒裂的细微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趁着这疯狂的生机,挣扎着要从浸血的土壤深处,破土而出。
……
这是人人避讳的地盘,它掩埋于整个城市,眼下暂时废弃,但立在旁边,似乎仍能听到隐隐哀嚎。
……
“施主,这是你的下一个故事点,需要你自己进去,我最多只能带你到这里。”清照笑盈盈地举起相机,给恰好回头的谢时凛拍了一张照片。
道觉皱着小小的眉头,看着师父手里的相机,大概是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秦先生说,施主想要自主选择时间段,难道说施主有什么好办法?”清照师父略显八卦地问道,“如果有可要不吝赐教哇!”
谢时凛扬了扬下巴示意那只相机:“这不就是好办法?”
“嗯?”清照眨巴了两下眼。
“你手里相机所摄,应该可以变更时间吧?如果不是你最初就给我用了这相机,我的时间线也不能乱到那个程度。”
前世今生齐上阵,差点把他玩死。
谢时凛揭穿,“我第一次去远山寺时,这位道觉小师傅就说过让我离开的话。说的是‘大神通不可多言’,但其实当时,是你授意让他阻我的吧?”
清照微笑听着。
“否则他也不会一见你就直接冲你告状了。所以我的事,或者说,我的到来,你提前就知道。对吗,清照师父?”
清照仍旧微笑不语。
谢时凛便继续说,“事实上你也不是秦叔叔说的秦家人,这只是你的身份掩饰。秦展阅在外面,他提前为我铺路,是通过他已故父亲的数据找到你,而你,才是秦展阅真正觉得能帮到我的那个人。你和秦叔叔的区别,应该显而易见,他是我的本子里一段拥有精神力或是记忆链接的关于秦展阅的NPC。而你,就不同了。”
“没猜错的话,你是组织里的人,对吗?”
清照的眼睛里露出几许欣赏。
他冷淡的眸子里藏着犀利,犀利后面是完完全全的自信,“再往回倒推,其实我们曾经在末日市见过,没错吧?疗养院门口,还有,城市里奔跑引我坠入避难所关卡的,都是你。”
清照微笑摇着头,眼里露出一丝诧异:“连这你都知道?他明明答应过我,这些事不告诉任何一个人。”
谢时凛一挑眉:“你是说秦展阅吗?”
清照“啧”了一声,带着略微的不屑,却又没那么明显:“难道不是?否则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他’是谁。”
“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如果答应过你守着秘密,他就真的信守承诺。不过——”谢时凛也勾起一抹倨傲的笑,
“这些很难猜吗?稍微动动脑子,不就想到了。”
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此刻给人的感觉却满是年少轻狂,独属于天才得意气风发。
清照神了个懒腰,“哎呀~”了一声,就说道:“行行行,算你厉害。我懒得和你计较,也就是应承了那位,才跑过来给你送答案的。既然你猜到了,也是因缘——”
他手里的那款老式照相机突然“嘟”地吐出一张照片,清照甩了甩,递给谢时凛,“他说你最想去1956年,我特地把这段时间提前理了理,好歹才给你找着。”
又凑到谢时凛耳边低语,“写故事那位小心眼儿,给你一路红灯,可别让他知道是我给你开的绿色通道哈,免得激化矛盾。你就当我NPC就行了。”
得,他竟然还认识Y主位,听语气还挺熟?但自己入职以后,也没听过这号人物……是组织之外的?
谢时凛接过照片侧目,盯着身边矮自己一头多的光头道:“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还有,你是怎么认识秦展阅的?”
他虽然猜出清照和秦展阅认识,但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一无所知。
清照神秘一笑,拂袖转身:“大神通——不可多言、不可多言啊!”
道觉拧着小眉头,一言不发地跟着师父一块走了。
谢时凛看着手里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自己刚刚被拍的转身回头的样子,但随着烈日照耀,照片里的人,容貌衣着未改,却在须臾间换了神态和氛围……
谢时凛盯着照片微微蹙眉。
这是,1956的自己?
但看自己那副仿佛要英勇就义的表情……怎么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捏着照片,举步往这个几个月前还是刑场的地方慢慢走去,再次感受到时间如走马灯般从自己身边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