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栩有些震惊,压低声音:“老谢!”
院长深深地看着他。
这是他们医院最拿得出手的一位年轻医生,天之骄子,履历光鲜,未来必定平步青云,首席医师指日可摘,只是时间问题。
他其实不想让谢时凛冒险。但眼下,无人可用,无人愿往……唯有他主动请缨。
“你想清楚了吗?”
谢时凛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雨幕,望向远方阴沉的天空:“清楚。我去。”
事关秦展阅,他必须去。
……
地点在靶子山,这座曾经的日占刑场。
1956年的靶子山,已经隶属军区,因属军事区域,地图上不见标注,但基本被荒置,山下偶作刑场,常有市内顽童来此玩耍,夏夜抓蟋蟀,冬日挖弹壳,靶子山几乎成为市北少年野游的乐土。
这也是侦缉队认为该处有疫的原因,因为近来入院患者中少儿居多。但有些小孩根本没经历过1949前的战争。
谢时凛和场外驻守的侦缉处的人招呼完,就带着工具箱独自进去。
刚一进去,就让谢时凛心一沉。
眼前的世界,是被抽离了生机的死寂。
土壤是污浊的墨色,踩上去听不到脚步声,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碾碎朽骨的粘腻触感。视野所及,并非森然白骨,而是半掩半露的、与泥污融为一体的枯槁轮廓——一根折断的肋骨刺破地面,像某种怪异的墓碑;不远处,一个空洞的骷髅半埋在黑土中,眼窝里盛着凝固的黑暗,仿佛正无声凝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灵。风在这里是停滞的,空气浓稠得像油,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沉重的水汽与若有若无的、蛋白质腐烂后的甜腥气息。
这里最令人窒息的,并非视觉上的惨状,而是那种无孔不入的“纠缠”。仿若有无数不愿离去的亡灵,带着执念、痛苦与不甘,如同一种无形的孢子,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靠得近些,甚至能听到那些消散在风里的碎片——不是声音,而是直联意识的残响!
啜泣、哭嚎、呢喃、呼唤、恨意、誓言、哀求……所有声音与情绪重叠,最后化成如覆面而来的绝望潮水……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但前提是,你得与我共感这份生不如死的痛苦——
谢时凛脚步如被钉在原地,半晌呼吸不过来,猛地一霎,左手中指一痛,倏尔神思清明,将他从那份痛苦中拉了出来!
……
……
他,这是进来了这段1956的回忆?
目送清照和道觉离开后,他拿着照片进入了彼时1949的靶子山,时间如白驹过隙,截至此时的六年相关记忆全部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原来,他和秦展阅果真是那么认识的。
如是想着,他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握在手里的照片消失不见……大概是因为已经进入需要的剧情段,那张照片发挥过作用便自然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握着采取标本的工具箱,背后枯枝落叶掩映的是来时入口,隐约能瞧见一圈内层无人看守的警戒线。
刚刚助他从混乱中抽离、让脑海恢复清明的戒指,正是当初在远山寺时,秦舒昀委托他转交给秦展阅的那一枚。此刻,这枚戒指正戴在他指上,只等见到秦展阅时交还。而在真实的前尘记忆里,这枚戒指其实是三天前秦展阅被侦缉处带走后,谢时凛在家中发现的——显然是秦展阅遗落在家中的。
谢时凛知道这戒指是秦展阅他爹特地给他打造的礼物,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破妄瞳(秦舒昀知道秦展阅有心结,缔造此物意在让秦展阅保持健康心理,必要时可用外力救命)。往常秦展阅都是戒不离身,这次被带走的匆忙方才遗落家中。想到此,谢时凛在来靶子山时,便一并带来想着给秦展阅。
……对了,秦展阅。
谢时凛适应了一下高强度的前尘记忆,终于理清,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来找秦展阅的。
按理说,这会儿秦展阅已经在靶子山了。
他在哪……?
谢时凛往深处走了几步,越觉环境诡异,明明是正午时分,但连天空都变得沉重阴暗,仿佛黑暗即将吞噬一切。
这山并不高,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坡,谢时凛作为医生倒没必要进去太深,外围取些土壤植物尸骸标本回去先做研究即可,但谢时凛真正是为了找秦展阅来的,秦展阅是作为怀疑对象和工作人员被带入靶子山,今早刚进来,谢时便往深继续寻找。
直到在两百米开外的一堆尸骸旁,他终于看到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清瘦,如风中梅枝,天然带着遗世独立、不流于俗的独特感。尤其在眼下脏乱、荒凉、浓烈死意的环境里,他的出现,就像所有肮脏不堪里唯一的一朵圣洁又破碎的孤花。
“你怎么还是来了。”
秦展阅转身回头,眼底平静,可谢时凛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掩藏着许多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