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夏端着灯进来，将案上的帖子，一张张地收好。

顾青岑坐在灯下，将那纸合办章程，又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分号用人，须经总堂考核，不得私相授受。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灯花噼啪一响，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锦夏轻声道：“姑娘，该歇了。明儿还有清河县和安平镇的人要来呢。”

顾青岑点了点头，却没动。她看着案上那盏灯，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秀今日去了刘掌柜那儿，也不知安顿好了没有，晚饭吃上没有，那刘掌柜的伙计们，待她可和气。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先笑了。操心操到这个份上，倒像个送闺女出门的娘了。

第二日一早，清河县酱园和安平镇酒楼的人，果然来了。顾青岑一一见过，谈得都还顺当。送走他们后，她又去了学堂后头，看那几个留下的学生练刀工。

一个高个儿的姑娘正在切萝卜，刀起刀落，又快又稳，萝卜丝切得细如发丝，铺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顾青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再过半个月，你也该出去了。”

那姑娘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又有些紧张：“掌柜的，我……我能行吗？”

“行不行，不是我说了算，是你手里的刀，说了算。”顾青岑伸手拿起一根萝卜丝，对着光照了照，“你自己瞧瞧，切得比上个月好多了。手上有活，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那姑娘闻言抿着嘴笑了，低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稳当得很。

顾青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光落在灶台上，落在那几个埋头练手艺的姑娘身上，也落在墙角那棵，刚抽了新芽的石榴树上。

她收回目光，抬脚往前厅去了。锦夏在那边等着她，手里又多了几张帖子。

……

往后数日，采蘩堂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了。有来请人的，有来谈合办的，也有单纯来瞧热闹的。顾青岑索性在前厅设了一张长桌，铺上青布，摆了几碟学堂里，姑娘们做的点心，来的人先尝，尝完了再谈。

这一招还是赵墨书出的主意，说叫“先尝后买，不亏不赚”。顾青岑听了笑，却真按她说的办了。

那几日，锦夏忙得脚不沾地，赵墨书也放下了手头的课，专门帮着迎来送往。

顾青岑自己反倒沉住了气，不管来人多少，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做三件事：早起看姑娘们练功，午后翻看各处送来的账单事务，傍晚去院子里坐一坐，听锦夏说当日的事。

这日傍晚，她刚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锦夏便匆匆走来，手里攥着一封信，神色有些不同寻常。

“姑娘，阿秀来信了。”

顾青岑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阿秀自己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却写得格外认真，看得出下了不少功夫。信不长，写得也直白：刘掌柜待她很好，给她安排了单独的住处，铺面里管两顿饭，工钱按月发，不拖不欠。头三日，让她先跟着老师傅看，不急着上手，第四日才让她试着，做了一道酱爆肉丝。

刘掌柜尝了，说“成了，但还需再练练”。

信的末尾，阿秀写了一句：“掌柜的，我头一回自个儿挣银钱，手抖得厉害。可把银钱攥在手里的时候，心里踏实。感谢您。”

顾青岑看完，将信纸轻轻折好，压在石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从西边漫上来，将院子里的石榴树染上一层淡金。

锦夏在旁边轻声问：“阿秀还好吧？”

“好。”顾青岑道，“比我想的还好。”

她想起阿秀走那日，红着眼圈的模样，又想起那封信里“手抖得厉害”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些姑娘比她想象的要有韧劲得多。她们像那些被移栽到别处的苗，看着娇弱，可只要根扎下去，自己就会找水找光。

翌日，赵墨书将整理好的条陈，送了过来。

顾青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添了几处，便让她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到定州府周娘子处，一份送去清河县酱园。

其实顾青岑心里头，一直搁着一件事。

采蘩堂越办越大，分号的事，也一桩接一桩地铺开，可她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张案前。她得找个人，将这摊子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