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不是今个儿才有的。早在前些日子，她看赵墨书迎来送往，整理条陈，给学生们指点手艺，样样都妥帖周全，心里便隐隐有了数。

赵墨书这个人，性子沉稳，心思细密，待人接物不温不火，偏偏又有一股韧劲儿，认准了的事，不声不响地也要做成。比起自己，赵墨书更坐得住，更耐得住那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她顾青岑能闯能拼，能在前头开路，可守业坐堂，日复一日地，打理学堂里里外外，赵墨书比她更合适。

两人就着各项条陈，谈论了一会儿，赵墨书起身，正要抱着那摞条陈出去。

锦夏小跑着进了屋，手里拿着两张帖子，脸上带着笑：“姑娘，清河县酱园来人了，说想再定两个。另外安平镇那边，也来了信，说头一个去的姑娘，做得很好，他们东家想亲自来一趟，跟您谈谈往后长期的事。”

顾青岑瞧了瞧，锦夏手里那两张帖子，又看了看赵墨书怀里那摞条陈，脑中灵光一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刚才还不知如何说，现下这机会就送上门来了。

“墨书，这两桩事，你来拿主意。”她道，“先说给我听听，你打算怎么回。”

赵墨书闻言一怔，随即低头接过那两张帖子，翻了翻，略一沉吟，抬起头来，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清河县要再定两个，咱们手头剩的人不够，得从下一批里挑，先让她们多练半个月，再送过去，免得砸了咱们的招牌。安平镇东家要亲自来，这是好事，得郑重些，我拟个章程，将往后长期供人的数目、工钱、吃住，都定下来，让他觉得咱们是正经做长线买卖的。”

顾青岑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道：“就照你说的办。”

赵墨书抱着条陈和帖子出去了，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顾青岑一眼。

顾青岑正低头翻着，另一份文书，侧脸安静，好似是一桩心事，终于落了地。

窗外夜色沉沉，院子里那棵露出新芽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

那一日傍晚，陆宴清难得早回府，连官服都没换，便拉着她出了门。顾青岑还来不及问去哪儿，人已被他半搀半扶地带上了城楼。

春日的风还带着些凉意，可到底不比冬日那般割脸了，软软地拂过来，好似是谁拿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脸颊。城楼下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远远望去，像笼着一层薄烟。

日头落得慢，天边一层一层地染着金红，照得满城屋瓦，都泛着暖光。

陆宴清一只手揽着顾青岑的腰，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底下的街市上，人来人往，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混着饭香和笑声，远远地飘上来。

顾青岑靠在他肩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站直了身子，往前迈了一步。

陆宴清怀里落了个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她双手叉腰，对着城楼下，那片灯火，霸气地一挥手：“瞧，这是我给你打下的江山。”

她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眼里映着满城灯火，亮得惊人。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颊边，她也浑然不觉。

陆宴清瞧着自己空了的手，再看一眼眼前那人，一脸得意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挂了浅笑。他没有急着上前，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些时日，他见过她太多不一样的模样，有伏在案前算账时，眉头紧锁的模样，跟人谈买卖时，寸步不让的模样，送走学生后，独自坐在院子里，出神的模样。还有不愿回想的失落丧气的模样。

可眼下这个，是最难得的。眉眼舒展，神采飞扬，像个刚得了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要跟人显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底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他伸手重新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道：“嗯，瞧见了，都是你的。”

顾青岑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道：“怎么，你不信？”

“信。”他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顾掌柜的本事，我哪敢不信。”

顾青岑被他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却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两人在城楼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些，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

陆宴清抬手，将那缕头发，替她拢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顾青岑微微一怔，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风大了，回吧。”陆晏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