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春总是来的格外晚,早就初绽桃苞的时候,山巅仍然红梅凝雪,终日大雾。
樵夫赶车下来,一抹脸,覆了层薄薄的凉水。
他甩了甩头顶蓑帽打了个哈欠,在身上泥泞未干时,眼前天光大亮。
绿水瘦山皆被抛诸脑后,宽广的河流呼啸,宛若玉色。其上画舫交错,倒影斑斓,随着波澜奔涌而往那大隐隐于市之处去。
樵夫将驴车交付出去,又看了一眼车上的飒爽客,心中唏嘘。比起骑驴,骑乘快马应当是更加适合。
骑驴的人随手掷了块碎银,似乎还有话想要问。
樵夫靠近过去,唯见一只素白的手缓慢揭下蓑帽夹在手肘间,不自然地扯了个微笑:“敢问,金陵最好的酒叫什么名字?”
他这驴车上拖着的不是旁的东西,正是一摞又一摞的酒坛。
女子还在说话,一顿一顿的,腮帮鼓起,像是含着糖块。
她来得正是时候,金陵的春就要来了。
*
一路颠簸,总算进了城。
霍铃七回过头,躺在一众货物之中的薛小堂炸着头发,格外醒目。
她手里晃着一枝红梅,上头的雪化了,正一滴一滴往下落水。
“我看你闲得不行,不若换你骑会儿?”霍铃七略抬眉梢。
薛小堂忽将那梅花往她那儿一扔,支着脑袋道:“我现在可是病患,你让我骑驴,不怕我一头撞进街旁的铺子里?”
“当然不怕,”霍铃七转过头,继续悠闲地摇摇晃晃,“届时我便以细作之名,将你移交官府。”
“欸——”薛小堂急了,正要说话,忽然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错身而过,马车车轮响动,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湿痕。
她被溅了一身污水,好容易爬起来,却只捕捉到那车马的一模残影。
登时全身的怒火尽散,薛小堂摸摸下巴:“大户人家啊。”
霍铃七则双手撑在毛驴的脑袋上,漠然盯着马车驶去的影子,黛色的车帘从车内翩然飞出。
她大喝一声,如骑烈马一般驱使着驴车,在闹市街头,踏着青石。
“哎霍铃七,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乌绮崖?”薛小堂探头探脑。
霍铃七头也没抬:“现在。”
“真的?”薛小堂瞪大了眼睛。
旋即她看见霍铃七手中正平放着一只空刀鞘,这段时间被她抚摸地泛起了光泽。
霍铃七垂着眼,说话没有温度,“你当真以为我是一个缺根筋的莽夫?帮你救乌绮崖只是顺便,我的主要目的还是拿回我的剑。”
薛小堂翻了个身,慢慢支起自己的腿:“左右我们已经到了金陵,那厮再见了你还不是骑虎难下,只有乖乖认命的份儿?”
她压低声音道:“消息半个时辰后就要到了,孟璃观胎里积弱,多少好药材温养着,冬天里还是得去暖和的园林处待着,这几天正是回来的时候。而且我听闻公主常年在寺庙,也是年关才会回京。”
“你便趁这个时候拿回咲命,顺手救了乌绮崖!”薛小堂点头。
霍铃七没理会她的话,轻轻擦去刀鞘上的灰,连边边角角也没有放过。
她的指腹停在上面镶嵌的珠石处,目光寸寸染上坚定的果决,
“我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在雪化之前,我就要拿回刀剑。”
薛小堂蹙眉:“你疯啦?当自己是神仙?”
她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看霍铃七落在地上的影子缓缓拉长。
她站起身,边整理着腰带边走向厢房的门口,淡淡道:“天气热了,师兄该带不回去了。”
“都一年了,你师兄又不是老妖精尸身不腐。”薛小堂冲她嚷嚷,“孟璃观要是没扒他的骨头,就应该——鬼面棺?”
她眼睛一亮,继续道:“或许展无棱的尸身现在就在鬼面棺里?”
霍铃七脚步一顿,蹙眉道:“你的意思是瓷叶,那我们岂不是白来?”
“怎么会?”薛小堂手脚比划,“你怎么确定鬼面棺现在还在清桥呢?”
霍铃七约莫懂了她的意思,摆摆手便自门缝间拐了出去。
她挂着空刀鞘,踱步至回廊靠在二楼栏杆处。
躺在床榻之上的薛小堂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响指,裹起披风期期艾艾地挪了出去。
霍铃七的指尖在红木栏杆上轻敲,对着楼下正堂吃饭的人努努嘴:“就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