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亭今天简直是三番五次受到惊吓。
先是江海风一家子的人命官司,那孩子车祸、火场里几次死里逃生,光是听一听就叫她心惊肉跳,好几次心疼得掉了眼泪。
现在商予又说,找到生父了?
商予没再遮掩,把归梦亭和商曦争执的那段偷拍视频、老导演的工作日志、血型检测报告,一一摊在桌上,他扫一眼这屋里唯一的外人,江海风就自觉站起来,说自己去外头花园里透透气。
乔驰追上去,给江海风拿饮料,俩人却在客厅看不见的走廊处偷偷接吻,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窗户纸一捅破,再掩饰不住互相想要亲近的念头。
那些折磨了江海风二十多年的谜团一夕揭破,他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一路跋涉终于走到尽头,却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会是什么。
幸好还有乔驰,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乔驰目送江海风出门,擦了把湿漉漉的嘴唇,又一本正经地坐回了沙发上。
商予讲完追查生父的过程,归梦亭已经泣不成声,不是替自己委屈,而是心疼商予,埋怨这孩子不肯早早开口,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乔博英没插嘴,默默给老婆递纸巾,乔驰搂着她安慰说:“哥如果真信舒荻,这些事就不会让我知情了,他就是对你有信心,才觉得必须要查个一清二楚。”
归梦亭说:“阿予,你的生父身份不简单,我和你乔叔一开始也猜到了,既然今天要说清楚,有些事,我们也就不再瞒着你。”
商曦比归梦亭要早进娱乐圈几年,俩人在同一家公司出道,因为都是刀马旦的戏数,跟得也是同一个经纪人。
那个年代的娱乐圈,鱼龙混杂,黑白参半,商曦红得早,是公司的摇钱树,即使这样,也免不了要去陪酒,过分一点的荤局她不愿意去,经纪人也不勉强。
但归梦亭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她是个新人,资质和潜力虽然不错,但还没到能被另眼相待的地步。
商曦路过时,听见归梦亭和自家经纪人掀桌子吵架。
经纪人训斥归梦亭,说她昨晚说走就走,没有规矩。归梦亭那脾气,哪儿忍得了,喊着这戏能拍拍、不能拍拉倒,大不了解约赔违约金,少来糟践人。
商曦摇摇头,进去帮这个直言快语的小姑娘打了个圆场,平息了一场风波,俩人正式搭上了话。
有商曦这个大姐姐从中斡旋,归梦亭又争气,新片很快打出了一片天地,后头那些荤局,经纪人再没安排过她。
俩人都是草根,都热爱表演,彼此又没什么花花肠子,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里,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
彼此探班都是常事,难得都没戏约的时候,她们就宅在一起不停地看电影、做笔记,聊些小女儿心事。
归梦亭那会儿一门心思想拿奖,压根没看出来商曦对着男女主分道扬镳大结局时的怅惘失神,点评说,这女一号的演技真不错,怪不得能入围。
商曦笑笑说,是啊。
商曦签下老导演的电影时,公司提前办了个小规模的庆功宴,都知道这片子要送去电影节评审,这班底、这投资,保底也能拿一个影后,商曦前途无量。
归梦亭羡慕得不得了,说商曦拿奖那天,她一定买机票飞去戛纳,亲自给她送花。
商曦这个当事人,瞧着却并没有多开心。
后面突然有一天,商曦突然问归梦亭,想不想接演那部电影?
归梦亭吓了一跳,以为剧组那边出了什么事。
商曦却说,她怀孕了,导演知道之后决定解约,如果归梦亭真喜欢那部片子,她就帮归梦亭尽力争取,只要吃透了角色,试镜总归比别人要有优势。
这么大的事,砸得归梦亭晕头转向,反观商曦,则一派平静,好像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放弃什么都不可惜。
归梦亭甚至连商曦何时偷偷交了男友都不清楚。
商曦不愿意说出对方的身份,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无名无份的孩子。哪怕归梦亭、经纪人和公司老板轮番来劝,好话歹话说尽了,也劝不动她。
归梦亭说商曦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那个男人但凡有一丝真心,怎么会从头到尾不露面,让她一个人挺着肚子和经纪公司打官司?!
还有那部电影,谁会为了让她保胎从中作梗,角色怎么丢得,她难道心里没数么?
归梦亭话说得重了,商曦就沉默着掉眼泪,她本来就因为孕期反应消瘦憔悴,心思敏感,归梦亭哪里还敢再说下去,只能闭上嘴,气呼呼钻进厨房,去给孕妇热乌鸡汤。
商曦给孩子取了名字,叫阿予。
归梦亭说,这名字好,配得上我们漂漂亮亮的小阿予,她对着软乎乎的小婴儿,再没了之前那一肚子怨气,说这孩子简直和商曦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未来一定是个大帅哥。
抱孩子时,她胳膊不会打弯,哪儿哪儿都使不对力气,小商予难受得撇嘴哭,她急出一脑袋汗,喊着让商曦救救自己。
那时候归梦亭想,没爹就没爹吧,一个亲妈,一个亲姨,怎么都能把这孩子给拉扯大,到时候就让他亲爹自个儿后悔去吧。
商予半岁的时候,商曦再没了刚刚生产时的喜悦,无论归梦亭怎么给她补,还是瘦成了一把骨头,连奶水都断了,眼窝凹陷,郁郁寡欢。
归梦亭耐心问了许久,她才说,商予爸爸骗了她,那人就没想过给她和商予一个身份,那人不止有妻子,甚至还有其他情人。
归梦亭气得,说一个男人而已,他不爱你,你也不爱他就行了,哪值得你这样?你把身体作践垮了,难道他就会回心转意?
商曦却好像被抽掉了精神支柱,人迅速地垮掉了。
大夫诊断说是产后抑郁,药大把大把地吃,精神却不见好。
有时候商曦一躺就是一天,她自己不吃不喝,商予也跟着饿得哇哇大哭,她好像听不到,或者听到了却动不了,身体只能僵在那里,任由孩子哭泣。
归梦亭发现之后,气得和她大吵一架,也试着请保姆来照顾她们,可商曦又精神过敏,说保姆要偷她的孩子,屡次把人赶走。
归梦亭没办法,只能自己勤来,给商曦买菜买肉,给孩子带奶粉辅食,还把门锁换成了国外进口的电子密码锁,告诉商曦除了自己,谁也进不来。
即便如此,商曦的状态也没有好转。
有时候她在飘窗上高高站着,看一眼商予,再看一眼打开的窗户,商予哭,她也跟着一起哭,哭着哭着,她就没了力气,蜷下身子,靠着飘窗睡着了。
孩子个子不够高,爬不上去,就搬了小板凳踩,膝盖在飘窗硬邦邦的台面上磕得一片青肿,拽着毛毯爬到商曦身边,和妈妈靠在一起睡。
就因为经纪公司对商曦赶尽杀绝的态度,归梦亭合约到期时,无论公司开出怎样的条件,她都不肯续约,坚决跟着乔博英自立门户,再累再难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