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挥乔博英开灯,放音乐,非要跟乔驰在客厅里再跳一曲,明显今天在晚宴上没有尽兴。
乔驰配合地朝归梦亭做了个邀请手势,搂上了归总的腰,归梦亭香槟色的长裙裙摆在脚踝处荡过,留下水波一样细腻的光。
乔博英捧着老婆的包和项链,西装笔挺站在旁边,笑吟吟看着母子俩跳舞。
可惜只跳了半首歌,乔驰就被归梦亭嫌弃地退货了,他很久不跳交谊舞,把以前学得那点儿东西都忘光了,既不会迁就女伴儿身高,也不会折返步,脚底下总不利索,舞姿也忒难看了。
她朝乔博英勾勾手,搭上自个儿真正男伴的肩膀,斜睨乔驰:“学着点啊,你这样以后怎么和女孩子约会?”
乔驰心虚地摸摸鼻子,难得没还嘴,抱着盘子往角落里一缩,一边看爸妈跳舞,一边继续嚼加餐。
往常这个时候,家里应当是四个人,归梦亭说完了小的,还要唠叨唠叨大的。
然而商予今晚不在家。
舒天旸今天有一场小手术,商予留在医院陪夜。
乔驰吃完鸡胸肉,去厨房放了盘子,趁手给爸妈端来两杯温水。
乔博英问:“你什么时候进组?”
“再有十天左右吧,徐导她们已经开始置景了。”乔驰瞥了一眼归梦亭,才试探着说,“爸妈,那个孩子……也才十七岁,都没成年,总住在疗养院也不是个事儿,你们和哥怎么打算的?”
“阿予准备送他出国念书,现在国内的舆论闹成这样,也不利于他养病。”乔博英补充道,“英霆本来也计划成立海外事业部,阿予说他先过去打打前站,我和你妈也同意。”
最近受到舆论影响的,何止舒天旸一个人。
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商予是舒荻的私生子,还拿了天成股权大头,以后注定要和英霆打擂台。
今天晚宴时,就有人婉转打探,乔博英还没说什么,归梦亭先恼了,说商予就是自己的儿子,别人谁也沾不上,甭惦记,以后商予是要继承英霆的。
对于舒天旸,归梦亭的感情很复杂,从血缘上讲,他是舒荻的儿子,可那孩子的经历,其实比商予还要不如,同样的生母早逝,商予起码有个家,但舒天旸却被囚困十七年,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舒荻完全是把他当个物件养着。
人心肉长的,她很同情舒天旸,也不会阻止商予这个亲哥哥照顾他,但要让她像接受商予一样,毫无芥蒂地接纳对方,她还没这么大度。
舒荻害死商曦,处处给他们家挖坑下套,还差点儿让乔驰坠楼,一笔一笔加起来,归梦亭对姓舒的,实在亲近不起来。
舒荻前几天判了,数罪并罚,给了个无期,据说没能挺到监区,在押送路上就心衰发作,去世了。
警方通知家属去领遗物,舒天旸不去,连尸体火化也不肯到场,骨灰还是警方派人给送来的。
舒天旸躺在病床上,盯着那个简陋的骨灰盒看了半天,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来。舒荻这人,吃穿用度样样讲究,就想赚钱、想长命百岁,结果一辈子到头什么都没落下,被塞进这个几百块钱的丑盒子里,何其讽刺。
舒天旸掀开被单坐起来,喊护工阿姨帮自己推点滴架子,他没多少力气,走不了远路,就抱着盒子进了病房的卫生间,把骨灰全给倒进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护工阿姨吓了一跳,拦又不敢拦,吓得一边念阿弥陀佛百无禁忌,一边跑出去给商予打电话。
商予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没关系,把盒子丢出去吧。”
护工阿姨只好照办,她信佛,对着马桶念了会儿经,又对着自己丢在楼道垃圾桶的骨灰盒念经,回去之后,非要把自己脖子上的小佛像摘下来给孩子戴上,唠叨说他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信邪,做事情一点儿不知道害怕的,马上都要做手术了,怎么能干这种损阴德的事呢……
玉佛是在寺庙请的,杂质很多,连一点玉石温润清透的样子都没有,一看就不值钱。
舒天旸却乖乖抬头,扬起细细的脖颈,让护工阿姨给他戴上,还拿起来端详了半天,很稀罕的样子。
不知是舒荻恶贯满盈的关系,还是那块玉佛真显了灵,舒天旸的手术很成功,大夫说他只要再休养半年,就可以尝试走读。
商予出国的事,终于正式提上了日程。
商予出国那天,乔驰去送他。
大夏天的,舒天旸还是穿着长袖长裤,捂着口罩帽子,他懒得走路,拖脚坐在电动行李箱上,好奇地打量不远处的乔驰和商予。
那俩人站在角落,不知道在说什么小秘密,他哥对他这个便宜弟弟不怎么在乎,倒是很疼爱乔驰。
连话都比平时多。
今天是个工作日,又下着雨,机场人不多,空旷的大厅里响起国际航班催促登机的广播。
商予伸手,替乔驰压了一下帽檐:“回去吧,我们得走了。”
乔驰仰头望着商予,总觉得商予待他与从前不同了,虽然仍旧无微不至,细心周到,但私下相处时,商予再没用那样炙热隐忍的眼神看过他。
这人好像又穿回了一层无坚不摧的铠甲,把自己的五感知觉封闭起来,连一丝情绪都不外泄。
舒荻落网时如此,舒荻死亡时如此,舒天旸手术那天,也是如此。
曾凡说商予在他威亚事故那天去了S省,但商予却从没提起过这件事。
乔驰知道,他给不了商予想要的答案。
早在那一晚,他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愧疚,却并不后悔。无论是他故作忙碌也好,商予想要出国也罢,其实都是在为彼此创造时间和距离。
下次见面,一切就将回到原点。
乔驰伸出手,用力抱了抱商予:“哥,你保重。”
商予回抱住他,却抱得很轻,眼底带着外头潮湿的水汽:“嗯,照顾好自己和爸妈。”
商予叫了爸妈。
舒天旸绕过曾凡,蹬着地板划过来,歪着头催促商予:“要改签吗?不然我们改签吧。”
商予看一眼舒天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松开乔驰,接过舒天旸手里的机票证件:“走吧。”
舒天旸回头朝乔驰摆手笑道:“再见再见!”
乔驰正想朝他摆手,舒天旸已经撇撇嘴,喊着大哥大哥,一路朝商予追过去。
十二小时航程之外的太平洋东岸,阳光正好,海水温热。
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