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娘瞧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只翻个白眼，“你谁呀？看起来不大一点，口气不小呀。”

少年急了，把脸凑近，“元娘姐，是我呀，我是林学汝，你以前和赵叔还收留过一段时间呢。”

赵元娘八岁时在镇上捡到个小孩子，矮她半个头，长相是真的精致，斯斯文文的。他们报了案，但一直没动静，小孩子也就跟着回赵家住了几个月。

小孩子磕坏头不记得家里住址，只记得自己叫做林学汝，已经七岁了。林学汝性格乖巧，赵元娘也觉得有了这个弟弟很争面子。而赵家夫妻私下里还动了心思：要是没人找上门就把他留下来养着，万一合适就给女儿当童养婿，不行的话就收为养子。

但没多久就有一个镇上的妇人找上门，原来她先前丈夫去世，忙着办丧事时，托付照顾儿子的亲戚家没看好孩子，弄丢了还不敢说。

赵家夫妻心里有疑虑，但是妇人确实是孩子娘，还了回去。

两个孩子大哭一场，终于还是各回各家。

但两孩子后面在镇上也很少碰面，年岁大了，慢慢就没了联系。

“林学汝？”赵元娘看着这张瘦巴巴、蜡黄的小脸，找回记忆，“天呐，好久没见，你这是？”她比了比个子，“你怎么像是一点没长？”

说完，她看着少年尴尬的脸，咳嗽两下，尽量语重心长地说道：“弟弟，我快十五了，过两年就要成亲了，你这——”看起来比我小一大截呢！

林学汝瞟到河面自己一身旧衣，和前几年天差地别，吞吐道：“我就小你一岁，这是还没到长个子的时候，很快，很快就能赶上你的。元娘，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眨眨眼塞给赵元娘一个陶瓷娃娃，这是他爹生前买的，为数不多保留下来的，“这个送你。姐姐，我是长得慢了些，我爹从前也这样，以后肯定不矮”。

呃，赵元娘小时候见过林秀才，瘦高的中年美大叔。她不知道他爹小时候怎么样，但林学汝一双鸡爪子，感觉像是没吃饱才不长个子。

赵元娘坐在石头上，放下手里的木槌，认真扫视一圈林学汝，摇摇头，“不行，我等不了你。”

说实话，赵元娘对从前的林学汝印象不错，但是现在一点都不了解。她过一两年就要成婚，时间不多，还等一个矮冬瓜长大，简直要命。

林学汝蹲下来用石块砸着水面，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或许真的很自私，他知道赵家都是好人，他只是想逃离现在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赵元娘洗完衣服就走，林学汝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经过的妇人看到林学汝也只是好奇一秒，毕竟相差一个头的林学汝和赵元娘，闲话都说不出来。

赵元娘进了屋，林学汝愣在门口几息，转身离开。

“哎，等等——”

林学汝回过头，赵元娘从后面追上来，塞了一包东西，“馒头不多，我娘昨天做的。还有一身我爹的旧衣服和一双鞋，可别嫌弃。”

林学汝一下子眼泪就下来了，喉咙哽咽不知道说什么。

“你怎么还这么爱哭？都多大了——”赵元娘一脸不可思议，紧张看着路边，生怕撞上熟人。

“姐姐，谢谢你，你们家真的是好人。”林学汝看着眼前慌张的少女，紧紧抱着东西。

赵元娘安慰地拍拍他的头，她多少听说一点他家的八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我吧，能帮的一定帮。”说完，捏捏对方脸，露出一张灿烂的笑容。

林学汝抱着东西往回走，身后的赵元娘一直目送到看不见。

“这小子还挺可怜的。”赵元娘心里感慨，但不管怎样，也不能把自己砸进去呀。唏嘘两声，继续自己的生活。

林学汝从来没想到父亲去世，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

父亲还没去世多久，亲戚就不停地上门闹事，母亲说他们就是想要自家家产，逼不得已将自己送去舅舅家住了一阵子。

舅舅家的几个表哥表姐老是欺负他，他就自己跑出去，后面被赵元娘捡到，跟着回去。林学汝觉得父亲死了，家就变了，母亲也变得歇斯底里。他贪恋赵家的温暖，硬是多留了一段时间，直到母亲找上门。

回到家，母亲就告诉他，她要改嫁，希望他跟着一起走。

林学汝回想起母亲的眼泪，她在父亲的呵护下一直都是美丽柔弱的，那时候抱着他哭得那么难过，那么不顾形象。

刚到继父家，他试着融入，甚至讨好那家人。但是他们看过来的眼神，永远是嫌恶、冰冷的，他的存在像是很碍眼，从冷言冷语到后面动手成了家常便饭。

开始时母亲会抱着他哭，哭着说委屈了自己。但没多久就变了个人，似乎自己干什么都不对，对那家人陪着小心，对继父、继兄的打骂视而不见。

当他忍受不住一个人跑回村子，发现家里的房产田地都被卖了。看着他的村民只有不理解，觉得他放着镇上的好日子不过，偏要跑回来吃苦。

母亲在村里的名声一直很好，她哭着跑过来追自己，继父一脸怒其不争的样子，他在村里因此成了不孝子，一群人又给捆了回去，一顿好打。

直到他听到，赵家想要招个上门女婿。林学汝迫切地祈求，祈求自己能达成心愿。

很自然地，他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