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当铺后堂的光线比前堂更暗。
高窗落下来的天光被雨色浸得发灰,照在旧木桌上,只剩一层淡淡的冷影。
纳兰轩坐在桌边,面前那盏茶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钟叔将牛皮纸袋放到她面前。
“他会继续查。”
纳兰轩没有看纸袋,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钟叔道:“也会盯龙翊。”
“他不盯才奇怪。”
钟叔看向她。
纳兰轩这才伸手,打开纸袋,将里面那几页旧档抽出来。
龙家旁支。
外部势力。
龙渊指环。
半山别墅。
被抹掉的中间人。
还有几处被反复遮盖、复印、转手过的旧编号。
龙九拿来的东西不完整。
甚至很碎。
可越碎,越说明他这些年没有停过。
他不是没有查。
只是查不到尽头。
钟叔低声道:“龙九最不明白的,应该是龙翊。”
纳兰轩看着那几页纸,没有说话。
钟叔继续:“所有线,最后都像是断在龙翊手里。可龙翊没有理由杀龙天浒。”
后堂安静了一瞬。
雨水敲在屋檐上,密密的,像有人隔着很多年在敲一扇旧门。
纳兰轩把那张接触记录放回桌上。
“送一份给龙翊。”
钟叔抬眼:“全部?”
“龙九带来的这些。”纳兰轩道,“一字不少。”
钟叔问:“不添?”
“不添。”
“不改?”
“不改。”
纳兰轩抬眼,神色平静:“他既然把刀柄递进了九号当铺,就该让龙家那个人,看一眼。”
钟叔听见那句“那个人”,眼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问,只道:“龙翊会动。”
“会。”
“龙九也会知道他动了。”
“也会,这就够了。”
钟叔收起资料。
后堂又静下来。
片刻后,他低声问:“家主,龙九今日提到龙翊,似乎并不笃定。”
“他当然不笃定。”
纳兰轩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声音冷而轻。
“龙九这种人,若真笃定,就不会拿着当票来九号当铺。”
钟叔看着她。
纳兰轩继续:“他是查到了线断在哪里,可他想不通动机。”
龙翊为什么要杀龙天浒?
一个被龙天浒护着、栽培着、托起来的继承人,为什么要亲手毁掉自己的根?
这不合逻辑。
越不合逻辑,龙九越会不安。
因为那说明,在他看见的线之外,还有一只他看不见的手。
而看不见的手,才最危险。
钟叔道:“所以他今日不是来换答案。”
纳兰轩淡淡道:“他是来确认,九号当铺知不知道那只手。”
九号当铺从来不把答案白送出去。
更何况,这一次,他们要的不是一个答案。
是龙家自己先乱。
——
次日港市。
半山别墅。
陈哲一早送来了两份资料。
一份很薄。
薄得不像一份真正的调查结果,更像一张刚刚掀开的边角。
龙翊伸手,将那几页纸重新翻开。
龙爻。
九号当铺。
玖七。
三个名字分开看,似乎都能解释。
连在一起,却像一条暗线,绕过龙家所有人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缠进了云市。
陈哲站在一旁,低声道:“龙爻来龙家之前,能查到的信息很少。”
龙翊没有抬头:“少到什么程度?”
“少到不正常。”
陈哲把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
“她入龙家族谱前,没有完整的成长记录,没有可追溯的亲缘线,没有正常的居住轨迹。能查到的几处信息,都像是后来补进去的。”
龙翊指尖停在纸页边缘。
“补进去的?”
“是。”陈哲道,“时间线太干净,干净得像是有人提前清过,再重新铺了一层。”
龙翊看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把龙爻带回龙家时,那时所有人都以为,龙天浒只是突然认回了一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可现在再看,事情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陈哲继续:“还有DNA信息。”
龙翊抬眼。
陈哲声音更低:“龙氏入档的信息,封档级别很高,就算现在的手段也无法打开。除非有指环。”
书房里静了一瞬。
龙家宗族最看重血脉,族谱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地方。一个身份存疑的孩子,一旦被写进去,牵动的不只是名分,还有继承、资源、站队和无数人的利益。
龙天浒那样的人,不会为了怜悯冒这种险。
除非龙爻背后,有比这些风险更重的东西。
陈哲又递上一页:“还有这份,是龙爻来那年,龙家的财务和项目情况。”
龙翊翻开。
书房里的灯光落在纸面上,照出一行行冷冰冰的数据。
资金链断裂。
港口项目停滞。
外部资本撤离。
几位叔公分裂。
三处核心项目同时被卡。
还有一份当年的风险评估。
结论写得极其直白。
若无法在半年内稳住资金和港口线,龙氏岌岌可危。
龙翊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陈哲声音压得很低:“那年,龙家确实到了很危险的位置。”
龙翊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那几年龙家不太平。
可是资料上的情况,比他记忆里更难看。
难看到不像是一次危机。
像是半只脚已经踏出了港市的舞台。
陈哲继续:“但后来,变化很快,随着变化一起来的还有龙爻。”
他把另一叠资料放到桌上。
“资金线稳住。”
“港口项目重新启动。”
“原本撤离的几家资本,又陆续回来了。”
“还有两条被卡了很久的审批线,在三个月内全部放行。”
陈哲停了一下。
“从那以后,港市的格局就变了。”
龙翊一页页看过去。
三个月。
不,甚至不到三个月。
龙家从差点被拖下去,到重新站稳,再到反手吃下两条关键线。
像有人在最紧要的时候,替龙家打开了一扇门。
而那扇门的另一边,是云市。
是纳兰。
陈哲道:“龙先生在那段时间,确实和云市有过往来。明面上是几家公司,但往下穿透,有纳兰家的影子。”
龙翊抬眼:“能确认?”
“只能确认到影子。”陈哲谨慎道,“做得很干净。公司后来注销的注销,转股的转股,有些壳已经被并进别的体系。正常查,很难查到纳兰。”
“但你查到了。”
陈哲低头:“因为您让我从龙爻入族谱前开始查。”
不是从龙天浒的死查。
不是从龙渊指环查。
而是从龙爻。
所以那些原本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资金、项目、公司和往来,才终于在同一个时间点上,露出一点重合的阴影。
龙翊靠回椅背。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
港市的雨不像云市那样细软,打在玻璃上,沉,硬,带着海风里的冷腥。
他看着桌上散开的资料,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来了。
龙家活了。
龙家从此变成港市的天。
后来龙天浒死了,龙家乱过,却没有倒。
像是那笔交易的余力,仍旧撑着龙家往前走了很多年。
陈哲低声问:“先生,您觉得龙爻和纳兰的关系,不只是被纳兰护着?”
龙翊没有回答。
他想起周家宴会上,钟叔为纳兰而来。
想起九号当铺里,那个叫玖七的男人挡在她身前。
想起纳兰轩看他的眼神。
不是攀附。
不是求援。
也不是一个被家族护住的人,看向外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