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是个既善良又聪明的孩子。不光拯救了好多可怜的人们,还赐予了他们幸福。
但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她自称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被母亲送来照顾我的侍从,可我知道她不是。
因为眼睛。
她从不渴求着仰望我,露出狰狞痛苦的眼泪。
聆听完平冢大人的祈祷,客殿重归寂静。她的脚步轻悄悄,连风吹过帘子的声音都能盖过她。
她捏着帕子的一角,拭去我眼角滚烫的泪珠,专注抿紧唇,屏住呼吸。
我告诉了她,平冢大人还会来的。
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我扶住因太重而倾斜的帽冠,抬头看她。
“梨本,你快问我为什么啊。”
你看,她又不讲话,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个小哑巴。
可我还知道,她会说话,因为我亲眼见过。
那时她捧着被劣童折磨的幼鸟,怜悯叹了口气,在水井边悄声说:“飞远些吧,离活着的人远些吧。”
随后警惕看了看四周,带着垂死的鸟向人迹罕至的后山走去。
我本想跟上她,即使要为那个可怜的鸟诵经也无妨。
一个好生生的人装哑躲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庙里,这是为什么呢,我决心问问她。
可后门溜进来的信徒绊住了我,她恳请我去主殿,后山的路被暴雨冲的泥泞,实在不宜前去。
多好的人啊,我怎么能拒绝她的好意呢。
于是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那只鸟的结局,也没问清她为什么不说话。
对上她沉默的面庞,我竟然泄了气,不再追问了。大概是秘密吧。我听其他信徒向我讲过。
秘密,是会要人命的东西。
我不想要了她的命,也不想失去自己的。所以,我也学着她抿紧唇,淡淡笑着。
本以为那轻若碎雨的声音再也没有机会听到。但在她来到我身边的第一个大晦日,我再次听见了。
和上次不同,她颤抖着,甚至磕磕绊绊的,用凝望着垂死的幼鸟一样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别害怕,别害怕,我就在这。”
啊,对了,那晚母亲杀害了出轨的父亲,接着便服毒自尽,所以房间里血腥味很重。
她的确不算是聪明的姑娘。送茶时撞见这一幕,瓷杯哗啦脆响溅了满地,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就奔向我,温暖的手掌罩住我的眼,轻轻搂着我,说出上面那番话。
我感到新奇,这和我平常对教徒们讲的话多像呀。
——别害怕,别害怕,我就在这
——多么可怜呐,我会救赎你的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没有流下同情的眼泪。
我牵下她的手,隔着脉搏感受剧烈心跳,弯弯眼角笑道:
“梨本,不用担心我呀。”
“这里血腥味好重,需要开窗换气吧。”
可怜的梨本,身无所依,孱若浮萍。
即使在情杀现场遇见了明显不正常的孩子,也只能咬紧牙关哆嗦着拉来执事。
小教主双手牵着她,盘腿坐在榻上。
为什么不再对他多讲些话呢,他好想问她。
可屋子里人太多了。哭泣,惶恐,祷告还有窃窃私语的同情,密密麻麻和念诵经文时一样。他还记得,秘密,是不能告诉别人的,所以他闭紧嘴巴,对她眨眨眼。
你僵住身子,不敢多想。
怎么会这样呢,费尽心思找到清闲安逸的工作,小心本分生活,为什么一切都在今夜变了。
那个琉璃眼的孩子,目睹父母惨死依旧满脸微笑的安抚众人,明显不正常啊。
“教主大人,您要不要先去休息?”
执事跪拜在教主身前,轻声询问。
他的泪珠大颗大颗落下,连酝酿感情的时间都不需要。你看着,只冷冷觉得惊恐。
“大家真是辛苦了,不必担心我,父亲和母亲一起奔赴极乐世界,多么幸福啊。”
信徒们恭敬地行礼,露出向往的神色,直勾勾盯着高处神之子,祈祷自己也能早登极乐。
直到他让人们都退下,乌泱泱的大人们才躬着腰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群人都疯了吧,你不可置信,忍住恐惧想随人流俯身离开,可手却被那孩子紧紧握住不肯放开。
“梨本,留下陪我一会吧。”
他又叫你,做什么又叫住你。
你真是有苦说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可怜呢。
你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入教短短三个月不到,才刚按要求背完教义,主事的夫妇便全死了,只留下七彩眼睛的白发小孩,还被狂热的教徒们奉为真神。
你该不会是……遇到了邪教吧?早知如此,你就是继续啃村里的腌咸菜也不会贪图安逸来这的。
“……教主大人,您要我做什么呢?”
意识到沉默改变不了他的决定,颇有些自暴自弃开口问。
你真傻,平常这孩子微笑着流泪的样子还不够诡异吗,你今晚竟然冲上去护住他,还下意识开口安慰,真是蠢透了。
“诶,我不需要梨本为我做什么啊,我只是想听你说话。”
他终于肯松开你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哦,我知道,这是秘密。”
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呢,恐怕连伤心都不知是什么滋味,就敢说自己知道秘密是什么。
你诧异,忍不住说道:
“为什么想听我说话,是想要我安慰你吗?”
他乖巧地笑着,摇摇头。
“怎么会呢,梨本这么可怜,应该是我安慰你呀。”
“……你的父母,离开了,你却要安慰我?”
你们两个疑惑对视,眼里充斥对彼此想法的不理解。
照顾他的第三个月,你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所谓的神之子。
彩虹般绚丽的双瞳,头发是罕见的白橡色,精致的五官,悲悯下垂的眼眉,半永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