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一样通透的孩子,被愚昧无知的群众们奉为神之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而这世上既没有神也没有佛,更不存在极乐。
他是被私欲推上高台的稚子。
那孩子依旧温柔地解释,“他们前往了极乐,再也不会痛苦了。”
“……是吗。”
不是这样的,梨本很清楚,人死了就是死了,是纯粹的虚无。但这样的话对一个孩子来说未免太沉重,你又不会哄孩子,就当是去了极乐吧,起码他不会为此伤心。如果他会伤心的话。
小教主似乎对你很好奇,眼睛一动不动观察着。
这不见得是好事。
这个人命轻如草芥的年代,哪怕只是被一个身份高贵的孩子注意到,对平民来说也是一场灾难。
真是的……
你只能努力低下头忍耐焦躁的心,期望这孩子的好奇早点消失。你只是个普通人啊,放在人流中会像水融入大海那样,轻易消失掉,泛不起涟漪。
沉默能给你熟悉的安全感,他却明显不适应。
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小腿在榻边一晃一晃,映入你的余光里。
“您还不休息吗,天都快亮了。”
“你会陪着我吗?”
他看你不回答,眼睛猫一样睁大,眼眉垂下,显得可怜极了。
“可我好害怕。”
这孩子真是敏锐,聪明的可怕。你回望他,最后只能叹口气。
“我知道了。”你说。
摇曳的烛火点亮房间一隅,你为他掖好被子,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
“你会一直都在吗?”他轻声问。
这话问得可怜极了,你却摸不着头脑,难道你能拒绝不成。
你不懂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但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到,更何况,难道你能反抗高贵的神之子吗。
你拍拍他的肩膀,哄着这孩子。
“当然。你要不要听子守唄,我听留宿的妇人唱过,不过是最简单的那种。”
他明显很感兴趣,眼睛亮晶晶的,摇晃着你的手指。
“好啊,我想听,梨本唱给我听吧。”
这个时候他又像个年幼的孩子了,乖巧的枕在你的腿上,主动闭上眼。
“我知道哦,有教徒和我说过,听子守唄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一个幼时就端坐在高台上的孩子。然而自身难保者只能敛下眼睫,忽略那股冲动的怜惜,开口轻哼着曲子。
“赤ちゃんよよい子だねんねしな
小宝宝啊,乖孩子,快睡觉
波の音を数えながら
一边数着,海浪的声音
母ちゃんの腕の中
躺在妈妈,温暖的怀里
ゆらりゆらりねんねしな
摇啊摇啊,快睡觉”
你只会这几句,于是像念经一样来回哼唱。
在天边将明,泛起橙红的暖光时,他的呼吸声平稳下来。
他在睡着后才像个真正的孩子,眉间放松开,脸颊红扑扑的,被白橡色的短发衬得格外显眼。
你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苦恼自己的命运。
他到底为什么注意到自己,难以忍受的烦躁翻涌,你对不可控的现状感到恐惧。接下来你该如何,离开这里你又能去哪。
一个孩子的兴趣又能维持多久。
等他发现你的无趣,装哑欺瞒神子的平民结局无外乎那几个,而你哪个都接受不了。
难道你本就多舛的人生还要加上讨好小孩吗?
你几乎要同情自己了。
第二日,你是被那孩子戳醒的。
他跪坐在床上,低下头,轻轻碰了碰你的眼睛。
晨曦才刚刚升起,你猜自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脑袋还沉浸在睡梦中晕乎乎的。
这个,熊孩子。
他肯定不知道这世上有叫做起床气的坏脾气。不然也不会瞪大眼无措地愣住,茫然看着你,难得噤声。
等你彻底清醒过来,面对这一幕两眼一黑,恨不得重新睡回去。
小教主探头轻声念你的名字,老老实实向你道歉。
“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自己的良心隐隐作痛,理智被道德打败,睡眠不足的大脑也做出了不小的负贡献。
你竟然在那一刻对这孩子报以极大的愧疚和同情,以至于发昏般决定,不如留下来——
——他一直很乖,不用你费心也能照顾好自己,长得也可爱,堪称赏心悦目,还不幸失去了双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个狂热的宗教里,承受超出年纪的痛苦。
而且,而且你……
你无法依靠自己活下去,在这个剥削年贡赋税,饥荒起义频发的年代,你怎么会主动离开教会的庇佑。
面前琉璃眼的孩子乖觉垂眸,等着工于心计的大人原谅自己。
一颗心仿佛割裂成两份,你咬紧牙关打颤。
那时你还不知这份心软究竟给了什么样的存在,只掩面试图冷静。
“不,是我的错……不该向你发脾气。”
义务教育贯彻的真善美精神最终落实到了他身上。你言辞诚恳地请求原谅,没有因为他是个孩子就随意糊弄过去。
“没关系,我没有生梨本的气啊。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澄澈的虹瞳注视着你,光散射在四周,你在他的眼中被绘上色彩。
这却让你想起小时候吃过的玻璃糖,包装是亮闪闪、五彩斑斓的糖纸。细心压在书下,然后折成星星,蝴蝶和千纸鹤,包裹着甜蜜的幻想。
但那只是一种工业垃圾,是廉价的污染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