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行所差人来了两次便草草结案。那孩子的母父在第三日拂晓出棺。
天边是浓雾般的白。敲钟三声。
本该由那孩子捧着灵牌,但毕竟是神之子,岂能让此等俗事玷污。只能从姓氏长相都毫不相干的远亲里挑来个人。
他那天醒得早,公鸡还没打鸣呢,天幕也黑沉沉。小小的背影趴在窗边。
长势茂盛的南天竹垂着,一簇簇浑圆艳丽的红果倒映在他发顶,留下漆红斑驳的阴影。
他起床动作很轻很轻,你完全没发觉。
小孩子一个人,先是沉默看暗色庭院,然后仰头,被南天竹染红眼睛。伸手去摘都不用起身,满手果实,好在没把手染脏。
不然你要大冷天去接刺骨的井水。
从不知美梦还是噩梦里惊醒的你恍惚看着,泪水划过脸颊。烛火像圣光,斜斜沉沉。
神之子转头,眼神轻轻扫过你。
梦最后一点倒影也不见了,敲钟声震荡,拥抱你的家人慢慢变淡,随着眼泪一去不返,最后留在眼前只有那个孩子。
你在此刻才惊异发觉,你们两个异类,都是无家可归之人,孤独于世。
多么,可怜啊。
心声和他的话重合,忍不住嗤笑。被打断的小教主顿了顿,歪头,发梢扫过南天竹常青的叶。
“多么可怜啊,”你轻声说,“根本不存在,万世极乐。”
“……”
你大概能明白,那些活了几十年的大人为何如此痴迷鬼神之说。
被那样悲悯而空无一物的眼睛凝视,摇摇欲坠的烛火飘荡,七彩眩光简直要大脑混沌,恨不得交出一切祈求宽恕,早登极乐。
失去了一切,从没拥有过任何,谁更值得可怜?你比较不出,只是哭泣,奔着把泪流干去。
这是你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第一次痛哭。
压抑的汹涌情感是眼睛承受不住的重量。
梦与现实的边界在消失,此刻究竟活在哪一端。好想回家,你厌恶这个阶级森严,压抑落后的鬼地方,不敢向任何人倾诉这秘密,只能哽咽,咽下。
情绪怎么溃败的这样突然。明明之前都很坚强,昏昏沉沉活着。
他为什么能这么平淡。为什么不伤心,不去大哭一场。你难以控制忮忌的心。
无心之人是否是天赐的怜悯。
神之子跳下窗台走到你身边,悄无声息像羽毛。
他把脸贴着你,肌肤和骨骼相碰。
于是你的眼泪流经他的眼下,你的痛苦也穿过他,你流下两个人的泪水。
我啊,一次也没听到过神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痛苦。”
“……这是秘密呀。”
你哭而笑,肩膀颤抖着。
因为觉得他们可怜,所以我总是附和他们的话。
“你不是我的信徒吗?”
“信仰和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他困惑地蹙眉。
白橡色的头发代表着纯洁,
彩虹的瞳孔是神赐的礼物。
“我是神之子啊。”
这孩子是个特别的孩子。
“我是特别的。”
“可我以为。”你摸摸他的脑袋,指尖划过眼睛。“你分明是被母亲生下的孩子,被母乳养大,要吃饭,要睡觉,慢慢长出牙齿,生长骨骼。眼睛和发色是奇迹,那又怎样呢,你有听见过神的声音吗。”
没有哦,一次也没有。
此时此刻,我只听见了她一个人的声音。
啊,你明白了。
这孩子是个笨蛋,感受不到情感,失去亲人不会哀悼,承受苦难也不知疲倦,只会让眼泪像溪水一样染湿衣襟,无休止地欺骗。
天边的光渐渐升起来,映着洁白的雪。
你搂着他,努力咽下哽咽声。
怎么还和这个笨蛋聊起哲学来了,你难道还没睡醒吗。活着就是这样啊,眼泪只能向内流,能够承接痛苦的家人并不存在在这个时空,你要孤身一人活下去。
情绪来也快去也快。主要是那孩子的眼睛太过亮眼,暗室里也熠熠生辉夺人眼球,问的问题还都可怜兮兮的,让你犹豫要不要再帮他哭几声。
好丢人……
在一个小孩面前哭的这么惨……无论怎么你也算是成年人,比他多活了十来年,勉强也到了可以念叨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但说到底你难道就不是个孩子了吗,你又不是所谓靠谱的大人,根本没人觉得你到了该担责任年纪,之前回家还可以窝在妈妈怀里撒娇,追着多要点零花钱,绞尽脑汁应付课业和考试。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你的人生也就止步在那而已。
“……你不哭了吗?”小教主艰难地扭过头看你——你因为羞耻抱他太紧了——露出虎牙朝你笑,“没关系哦,就算不相信极乐,你也会幸福的。”
他真的是笨蛋吧,干嘛要在女生刚哭完的时候安慰人啊。
所以为什么会被一个小孩安慰,还忍不住眼泪汪汪埋在袖子呜咽出声。
他抽出手轻轻拍拍你,像你刚刚摸摸他脑袋那样。
“梨本,你抱太紧啦。”
“哦……抱歉。”你克制着抽噎声,讪讪地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