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六年,隆冬。
陆云苓立于朱门前,敛眉听着屋内二人谈话,冷风拂过耳边,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零星的雪飘落发丝上,添了不少病气,手指在冬日里被冻得通红,她却似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把玩着手中的积雪。
老夫人的声音苍老沙哑,语气里难掩烦躁,“未曾料到那丫头和她娘同样是个短命鬼,也不知道接回来还有什么用?”
听到这儿,陆云苓手心握紧,积雪在手掌的闭合中凝成一块透明无色的冰物,她眼睫轻颤,后知后觉地将冷得发红的手放入袖中。
冰凉的手指在袖子逐渐有了知觉,痛感越发清晰。
屋内男人沉默半晌,似是有些犹豫,“母亲,可云苓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嫡女,还和侯府有着婚约……”
触及母亲强势的眼神,却又将口中的话止住,陆老夫人摇了摇头,“府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嫡女,更何况,离府那么多年,又发生了那件事,难保不会和我们分心。”
陆老夫人两鬓斑白,眼底却满是算计,看着面色不忍的陆运,狠下心道:“大郎,大夫都说她只有不到一年的活头了,府里却还有几十口人,怎么能因小失大,况且,咱们不是还有云月吗,云月可不比云苓差。”
虽这么说着,也有老夫人的私心,不过陆运也懒得考究,屋内暖烟缭绕,男人久久没再说话,似是默认了母亲的话。
两人沉默,须臾陆运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悲痛,“她也是无辜的。”
老夫人张了张嘴却没再说话,屋内没再传来说话声,陆云苓倚在窗边,听着母子二人达成一致的对话,指甲陷进掌心,眸中冰凉一片。
屋内的热气循着窗户漏出,停留在她的耳后,在寒冷的冬天里格外奢侈,不知不觉间,白茫茫的庭院逐渐模糊起来。
雪越下越大,在地面上堆了薄薄一层。
没过一会儿,几只寒鸦飞过,啪啦一声,门被拉开了,陆云苓听到声音才发觉自己忘了离开。
陆运从里面走了出来,看着站在门处的大女儿,陆运目中闪过一丝慌乱,“云苓,你怎么在这儿?”
他为了和母亲商量事,将丫鬟遣走了,他不知陆云苓何时过来的。
陆云苓听到他的声音,轻抬双眸,她眸中还带着泪光,让陆运心中一颤。
恍然间,他看到了妻子临死前看他的眼神。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冷风中有些疼,陆云苓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看着陆运,轻声问他。
“父亲,我是不是快死了?”
陆云苓自回京后鲜少与陆运亲近,此时听她这般唤他,陆运心中欣慰,但听她一开口便是这句话,陆运也难免带了怒意。
“什么死不死地,别胡说。”
话音刚落,陆运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面色瞬间不自在,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陆云苓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眸中带着期待,“真的吗?”
见陆运迟迟不说话,陆云苓的心高高悬起,她拉住陆运的袖子,“父亲一定能救女儿的对不对?”
风拂过树枝,抖落一些雪。
陆运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觉无力,和八年前一样。
陆运偏头看向屋内,就见母亲朝他摇头,低头却又见女儿裸露在外的手指冻得发红,语气逐渐哽咽,“可是父亲,女儿不想死。”
陆运拍着她的肩膀,心中挣扎着,安抚女儿道:“云苓,天冷,你先回屋子吧。”
陆云苓抬眸,眼睛里带着试探。
陆云苓和林茗生得足足有七八分像,可看着和亡妻一般的眼睛,陆运却收了笑意,“你是为父的女儿,为父自是希望你好好活着,”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期待的目光,扯出袖子,语气坚决,“可这都是命。”
陆云苓的手顿时落空,只觉自己一颗也心跌入谷地。
都是命。
陆云苓不可置信地看着陆运,不敢相信这是她的亲生父亲说出来的话,她摇头,这不是命,是她家人给她安排的命。
是他们不愿救她。
陆运见女儿失魂落魄地站着,心中动摇,“云苓,为父——”
“苓丫头。”
陆运话没说完,便被老夫人打断了。
老夫人从门内出来,杵着拐杖,她满头花白,眼里却依旧精明,“苓丫头,你父亲说得对,这都是命,与其在这哭天喊地,不若活好剩下的日子,你若安分些,陆府也不会短了你日后的日子。”
陆云苓听着她的话,眼里划过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