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襄朝。
永昭七年秋,帝猎于断岳关遇袭。靖远王率亲军护驾,皆殁。
王女苏聁中箭负创,昏死尸中,翌日获救。
帝恸,特旨殊恩:
封长宁镇国郡主,秩视亲王,仪同藩主。
一门碧血,孤凰衔哀;举国震悼,天下缟素。
皇宫偏殿。帷幔低垂,轻纱飘摇。
榻上女子眉间若蹙,恍似薄雾锁远山,一缕散不去的魂,还困于梦魇徘徊。
此女,正是靖远王遗孤:
长宁郡主苏聁,苏煜南。
她从秋猎上捡回一命,昏迷至今。
晕厥中,光阴错乱——
苏聁忽而身处幼时。
靖远王府后院,阿娘拿糖葫芦逗弄她,爹爹在身后推秋千,她荡得好高好高,桂花香一个劲往鼻腔钻。
场景骤崩。
她蓦地什么都看不见。
只感到自己搂着男子劲瘦的腰,鼻翼旁萦绕着清冽的香。
箭矢破空,刺穿她心脏,黏稠腥气的血迸溅,尖叫卡在喉间。
苏聁剧烈痉挛,猛地惊坐起。
耳畔,静得骇人。锥心般的痛随她挣破梦境渐渐消散。
眼前,仍旧漆黑一片。
倏然有人出声,惊破阒寂——
“郡主!您可算醒了,快来人!去请陛下!”
苏聁一凛。
候在屏风外的御医纷纷喜极而泣。
自长宁郡主从围场被救回,太医院奉诏前来,会诊半月,俱穷尽毕生所学。
幸而郡主吉人天相,终是逢生。
苏聁默不作声,任由宫人侍弄她。
她似乎忘记掉不少重要的事,心里堵得慌,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陛下驾到——”
伴着通报声,一袭明黄身影疾步进来。帝王鸦青的鬓角掺了霜,身形依旧挺拔。
“你醒了,煜南。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你与朕说……”
苏聁挣扎着下榻,遭皇帝一拦。
“不必。”
“你侥幸死里逃生,重伤未愈,且免去俗礼吧。”
手在锦被上无措地蜷了蜷,苏聁迟疑片刻,道:
“臣好像……看不见了。”
皇帝一僵。
他倏地俯身,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少女毫无反应。
往日那副潋滟得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静谧得犹若一潭死水。
“传太医!”皇帝蓦地转身,嘶吼,“太医都死到何处去了?速速给朕滚进来!”
廊下侯着的御医们连滚带爬涌入,一个个尚未跪稳,便听得皇帝劈头盖脸的斥问。
“一群庸医!朕养着你们是吃白饭的吗?好端端的郡主她怎么就突然看不见了?”
院判汗出如浆,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回、回陛下,郡主或颅内淤血积聚,抑或是受了刺激,非寻常药石可速愈,古籍有载……”
皇帝猛地挥袖打断:“朕不要听这些废话!”
“朕只问你,可治得好?”
太医抖若筛糠,无一人敢回话。
郡主这病症来得蹊跷,连病因都弄不清。治愈?谈何容易。
答案显而易见。
“朕把话放在这里——靖远王阖族为国捐躯,煜南是他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
“煜南的眼睛若能治好,朕不吝封赏,但若她日后,目力有半分不遂……”
他顿了顿。
“朕要你们太医院上下,连同尔等九族,统统给她这双眼睛陪葬!”
御医们大骇,磕头如捣蒜。
“陛下息怒!陛下开恩啊!”
偏殿内,求饶声、磕头声混杂,一团喧嚷。
钻进苏聁耳中却模模糊糊,似隔着帘水幕,远远的听不真切。
唯皇帝那句“阖族捐躯”,如千万根尖针刺进她脑海。
无数破碎的场面在脑中胡乱炸开——
烽烟弥漫,铁甲寒光,一具具倒下去的躯体,撕心裂肺的哭喊,满目血……
苏聁头痛欲裂,捂着额角,忍不住闷哼出声。
“煜南?怎么了,可是头又疼了?”
皇帝倾身靠近。
指尖才触上苏聁的额头,她便如受惊的雀儿般猛然向后一缩。
不住发抖。
她也不知这骤生的抗拒从何而来,只觉皇帝的触碰叫她骨髓都发冷。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手搁回膝上,正欲开口安抚,却恰逢内侍来通传。
“陛下,萧将军求见。”
皇帝稳了稳心神,平静道:“让他进来。”
萧绍钧缓步走进,抱拳。
“陛下,靖远王府的后事臣已初步安排妥当,府中殉国亲卫、仆役的抚恤,皆按最高规格造册。”
“另外,臣曾受靖远王所托。”他略一停顿,看向苏聁,“他若有不测,便由臣代他看顾郡主,保她平安喜乐。”
萧绍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王爷阖府战死,唯余郡主重伤在身,心神俱损。臣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臣护送郡主南下,在臣之故宅静养一段时日。”
偏殿内,落针可闻。
片刻后,皇帝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
“萧卿,你一番苦心,朕知晓。但有一事,你或不知——”
“靖远军覆灭一事刺激得煜南损了目力。太医院尚在诊治,她何时复明,还未可知。”
萧绍钧一震。
皇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继续道:
“煜南金枝玉叶,如今又这般情形,目不能视。江南路远,你又军务在身,岂能长久离京?况且你那老宅,又如何比得及宫中周全?”
“如此,臣以为,郡主更需换个环境。”萧绍钧再劝,“宫墙深重,郡主惊悸未平,在此触目皆是伤心旧事,于她心结恐无益处,不如下趟江南游赏散心。”
“臣愿以性命担保,必护郡主无恙!”
皇帝沉吟半许。
“煜南,萧将军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是愿意随萧将军去江南走走,还是留在皇宫,朕亲自照顾你?”
苏聁一颤,密不透风的惧意盈满心脏。
虽然记忆混沌,目不能视,可对皇宫、对帝王没由来的不适在她脑中尖啸。
“……去江南!”
苏聁冷不丁出声,又迫切地重复一遍。
“臣随萧将军去,去江南。”
皇帝久久不语。
“好。煜南想去,去便是了。”他看向萧绍钧,淡淡道,“萧卿,郡主既愿随你南下,朕便将她的安危,全权托付给你,若有半分差池……”
“臣谨记!”萧绍钧当即单膝跪地,“臣以萧氏门楣起誓,必护郡主万全!”
皇帝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算是应允。
次日,晨光熹微,宫门次第而开,马车静静停在丹墀下。
苏聁被周嬷嬷和侍女盈袖一左一右扶着,挪出殿门。
她双眼覆着白绫,脸色也很白,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的阴影。
整个人了无生气。
萧绍钧已候在车旁,一身靛青常服,身形挺拔如松。
苏聁坐进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宫道的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