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仗在前开道,禁军护卫两侧。
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地驶出巍峨的宫门。
京城街道的喧嚣隐约传来,又随着马车的前行渐渐低落。
苏聁一动不动坐在车里,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随着颠簸轻轻晃。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厚重帘幕缝隙间漏进的几缕天光,随着马车的行进明明灭灭。
苏聁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晕了。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边界,又一些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来——
不再是爹娘和靖远军的血,是另一番她从未见过的光景。
她看见自己穿一袭明艳宫装,在御花园里纵马,惊得宫女内侍四下躲避。
皇帝高坐亭台,只是笑。
画面一转。
是郡主府。
丝竹声声,眉目俊秀的少年郎为她斟酒抚琴。
她斜倚在软榻上,笑得没心没肺。
奏章雪片般飞到御前,弹劾她“不学无术”、“豢养面首”、“有辱皇家体统”……
皇帝漫不经心扫过,朱笔一挥,便将奏折搁置一旁。
全然陌生的场面。
活色生香,与她前半生截然不同。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诡异的熟悉。
仿佛那些荒唐行径,确实是她曾做过的事。
陡然,画风变得阴冷。
黑夜,浓稠得化不开,她握着什么锐器,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在跟踪一个人,在潜伏,等待着致命一击。
目标是谁?
看不清,只有一道高大的模糊背影,威压四溢。
她动手的刹那,剧痛。
从双眼蔓延开,蚀骨钻心,她瞬间被黑暗吞噬,紧接着,她瞎了,逃窜在街头。
百姓茶余饭后议论她,毫不掩饰恶意。
“听说了吗?那位有名的荒唐郡主现在眼睛瞎了,活该!仗着皇上宠爱无法无天,现在报应来了吧?”
“这种废物郡主,除了吃喝玩乐养男人还会什么?死了也是活该,省得浪费国库粮食!”
不,不是那样的!
委屈、愤恨、绝望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积压已久的悲恸冲破心防。
她不管不顾地嘶喊:
“不是我想这样的,是他!他害死我爹娘,他还想害我,我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来人紧紧圈住她不住颤抖的身体:
“别怕,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没人能再伤害你。”
是谁?
苏聁费力地想看清他的脸,画面却戛然而止。
她惊醒,心脏狂跳。
眼前,模糊的光影,晃动的车帘……
她一把拽下白绫。
她能看见了!
一瞬的喜悦后,是刺骨的寒意。
那些片段是什么?前世。
她重生了?多荒谬!
如果是她前世的记忆……
苏聁想到些什么,冷汗霎时湿透中衣。
如果是她的前世,那意味着她爹娘根本不是简单的战死。
“是他害死我爹娘”——那个他是谁?
还有给予她一丝温暖,却又阻止她说出真相的人,又是谁?
苏聁头更痛了。
短暂的惊骇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又细细用白绫蒙好眼。
她需要时间去理清一切。
在弄清真相前,继续装作失明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不知又过了多少日,马车稳稳停下,车帘被盈袖轻轻掀起一角。
“郡主,咱们到了。萧家老夫人并族中亲眷,都来迎您了。”
苏聁蔫蔫地靠在车壁内侧,她没动,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
周嬷嬷见状,和盈袖小心地搀扶她下车。
脚踏上实地,一股南方冬日湿冷的寒气立刻侵了过来,苏聁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臣妇萧余氏,携萧氏族人,恭迎长宁郡主。郡主万福。”
一片衣裙拂地的动静后,苏聁懒洋洋抬手。
“起吧,本宫累了,虚礼就免了吧。”
萧老夫人恭谨道:
“是,郡主一路辛苦,老身已命人备好暖阁,请郡主先移步歇息。”
萧绍钧跟着一道,在苏聁身侧低低安抚。
“郡主,已到寒舍,诸事已备,您可安心将养。臣家中长辈,定会悉心照料。”
苏聁微微偏了偏头,仍没什么精神。
“知道了,萧将军自便。”
语气算不上好,也挑不出错。
萧绍钧迟疑片刻,歉疚道:
“还有一事当禀明郡主——”
“臣京中确有紧急军务,兵部连番催促,臣告假时日将尽,需即刻返京。不能久留侍奉,还请郡主见谅。”
苏聁长睫轻颤,心里念头转了几转,面上却不显。
“既如此,将军快去便是,不必在此耽搁。”
“谢郡主体谅。”
萧绍钧又向家人嘱咐几句,转身大步离开。
马蹄声很快远去。
苏聁在众人簇拥下,被引着往内院走。
脚下是卵石小径,她“目不能视”,走得慢,又娇气,柳眉一蹙再蹙,活脱脱一个难伺候的病弱贵人。
行至月洞门前,旁侧忽的传来一声严厉呵斥——
“……还不快些抄!跪直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苏聁一怔,循声望去。
她虽蒙着眼,但透过白绫,朦朦胧胧的还是能看见些。
那儿跪着个单薄的身影,是个穿着半旧青袍的少年。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脸,只瞧得见冻红的耳朵,我见犹怜。
那嬷嬷还在喋喋不休地骂,一直陪在苏聁身侧的萧老夫人猛地沉声喝止。
“住口!”
她转向苏聁,神色赧然。
“郡主恕罪,是下人们不懂事,管教自家顽劣小辈,没个轻重场合,惊扰了郡主。”
说着,她侧头,对那嬷嬷冷冷道:
“没眼色的东西!没看见贵人在此?还不快把人带下去!冲撞了郡主,你有几个脑袋够抵?”
那嬷嬷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
“是,是,老夫人息怒,郡主恕罪!”她说完赶紧上前,动作却不敢再粗暴,只低声道,“四少爷,快随老奴起来,莫在这儿碍贵人的眼。”
跪在地上的少年闻言,缓缓抬头。
苏聁漫不经心扫过他的脸,随意一瞥,却叫她心跳漏下半拍。
她绝不会认错!
纵然那人年纪尚小,面庞犹带稚气。
记忆呼啸而来——
金銮殿上,那个年纪轻轻却已居高位的身影,手持玉笏出列。
弹劾她“行止不端,奢靡无度,豢养面首,疏懒朝政,有损国体,辜负圣恩”……
字字锋利。
正是日后权倾朝野,以铁腕和刚直闻名的丞相——萧牧,萧翊安。
竟然是他!
一别隔世,萧牧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