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庭院里细碎的草木清香,轻轻拂过木质回廊,掀动檐角垂落的细铃,撞出几声清浅细碎的轻响。
上官苍凌与名取周一并肩,脚步声轻缓落于青石地面,打破了院落的静谧。
抬眼的瞬间,二人便望见了立在玄关门口的夏目贵志。
少年身形清瘦,他小心翼翼地将圆滚滚的猫咪老师搂在怀中。原本垂着眼、安静等候的夏目,敏锐地捕捉到了渐近的脚步声。
他猛地抬起头,茶色的眼眸瞬间望了过来,目光中带着忐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等二人走近,夏目已经主动上前踏出两步。
他的步伐很轻,怀中的猫咪老师懒洋洋眯着眼,尾巴随意搭在他的手腕上,并未吵闹。
夏目仰着清秀的脸庞,目光牢牢落在上官苍凌身上,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语气轻柔又恳切。
“老师,您离开之前是不是可以……留下一个联系方式。”这句话他斟酌了许久,说得缓慢又认真,生怕得到否定的答复。
上官苍凌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她本以为狐之助只会简单告知此间诸事的关联,未曾想那只机灵的小狐狸,竟贴心地替夏目考虑到了这一步。
“我会争取的。”看着少年欣喜的模样,上官苍凌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过要注意别暴露联络器的异常。”
那东西上官苍凌估计十有八九和狐之助身上的铃铛一模一样,就是功能会被减少到只有通讯。心念至此,上官苍凌垂落眼眸,目光落至庭院角落静静待命的狐之助身上,不着痕迹地轻轻颔首。
小狐狸瞬间领会自家主公的用意,琥珀色的眼眸一亮,当即踮着小巧的爪子,迈着细碎又急促的步子转身窜开,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动作麻利又急切。
寻常时政流程繁琐冗长,层层审批拖沓无比,真按规矩走流程,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狐之助最是通透机灵,心知主公心系夏目,不愿耽误分毫,当即打定主意,径直绕过繁琐流程,去往时政联络华夏诸位前辈,加急报备申请。
看着小狐狸风风火火、一溜烟跑远的匆忙模样,上官苍凌望着它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无奈又温和地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先不管它了。”她收回目光,转向身前二人,声线清和温柔,“你们都把手伸出来吧。”
身侧的名取周一毫无迟疑,当即坦然抬起修长的右手,掌心松弛舒展。他侧首看向身畔拘谨不安的夏目贵志,眼底盛着温和包容的笑意,轻轻颔首,无声地给予少年鼓励与安抚。
夏目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微弱的紧张,慢慢抬起自己纤细的手腕,乖乖做好了准备。
上官苍凌静静等候着他平复心绪,待少年神色全然安稳,方才缓缓抬眸。
刹那间,一层澄澈通透的淡金色灵力自她周身缓缓漾开,温柔萦绕在她身周,细碎的灵光点点浮动,暖意绵长、柔和纯净,没有半分凌厉的压迫感。
微光流转间,两道纤细精致的金色灵环缓缓凝聚成型,稳稳环绕在名取周一与夏目贵志的手腕之上。
灵光转瞬即逝,不过须臾功夫,浅浅的金色光晕彻底隐入二人肌肤,消失无痕。
“好了,希望你们彼此双方,都牢记这个约定。”
*
自从跟夏目说过他们过段时间就会离开的消息,少年来府邸的频率明显比之前更高了。手里有时候会带着塔子阿姨制作的点心,他想多留住片刻的相处时光。
偶尔,他带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午后阳光斜斜洒入院落,将青石地晒得暖融融的。庭院里的枫树舒展枝叶,投下斑驳错落的树影。丙跪坐在茶案另一侧,一身暗紫底绣银线藤纹的和服,衣摆铺散在木质廊板上。
紫色长发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衬得肤色莹白。往日不离手的烟管没有带来,少了几分野性桀骜,只剩下冷艳沉静。
周身不见半分烟草的呛味,萦绕着一种沉静悠远的冷木香气。
“真好奇你身上为什么没有烟味,反而是一股特殊的木质香。”上官苍凌看着身侧样貌冷艳妖冶的丙,眼里满是好奇。
上官苍凌很讨厌烟味,哪怕只是衣物上残留的气味,她也会因此干呕难受。
丙唇角扬起一抹张扬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眼尾微微上挑,是属于大妖独有的从容骄傲。
“妖怪和人类可不一样。”她缓缓转头,目光漫过这座庭院,掠过盛放花草、安静的回廊,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惋惜,“可惜……要是早一些认识你就好了。”
漫长岁月在妖怪的感知里流动得极慢。她曾长久等候夏目玲子,等那个敢同妖怪博弈、爽朗耀眼的人。
百年光阴于她不过一瞬,可再次等来的,却是玲子早已逝去的消息,以及带着玲子气息的夏目贵志。
人类的一生太过短暂,相逢转瞬便是别离。丙向来厌烦这种无力感,可心底又难以割舍相遇时的暖意。
“你还会再回来的吧。”丙敛去笑意,神色认真地看向对面饮茶的女子,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上官苍凌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汤,抬眼望向庭院中央。
日光之下,夏目贵志站在花丛边,眉眼温润,正静静听髭切与膝丸闲谈过往。少年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听得十分专注。
上官苍凌眼底漾开柔和的微光,缓缓颔首,声音平静而笃定。
“嗯,会的。”
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着那片热闹平和的景象,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就好。”
蹲在夏目脚边的猫咪老师耳朵轻轻一动,早将二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它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胖爪子扒了扒脸颊,一脸不屑地哼唧出声。
“啧,人类和妖怪的约定最是虚无缥缈,你倒是轻易就信了啊,丙。”
它大摇大摆地踱步过来,蓬松的尾巴扫过木质廊板,发出轻浅的声响,语气满是熟稔的嘲讽。
“这家伙就是个过客,来去皆无定数,百年等待你都熬过来了,怎么现在反倒沉不住气了?”
丙闻言,眸光微冷,侧首淡淡扫过这只嘴硬心软的肥猫,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回击得毫不留情。
“轮得到你这只贪吃贪睡的废物猫来教训我?”
她坐姿端正,语气慵懒却带着几分压迫感,眼底尽是了然:“你敢说没有期待过她回来吗,整日赖在这里蹭吃蹭喝,贪恋这份安稳,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胡说八道!本大爷只是单纯中意这里的和式点心!”
猫咪老师瞬间炸毛,背脊微微弓起,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竖起,却又不敢真的上前争执,只能气鼓鼓地原地跺脚,模样又凶又滑稽。
它这副窘迫又嘴硬的模样,逗得廊下的上官苍凌轻笑出声。
“说到底,你我都是一样。”
丙不再逗弄炸毛的猫咪老师,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温热的茶盏上,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絮语。
“见过太多别离,所以一旦遇见真心相待的人,就忍不住想要期许重逢。”
她活过漫漫数百年,看遍人间生老病死、聚散无常。
曾为玲子的洒脱心动,最终只剩一场遗憾落幕;如今得遇温柔赤诚的故人,便再也不愿错过这份难得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