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归跪在溪边的碎石地上,膝盖压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头,硌得生疼。
可他不敢起来,甚至不敢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药粉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灰褐色粉末。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和那些药粉混在一起,变成黏糊糊的、灰色的泥。
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跪着,跪在谢衍真面前,跪在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溪岸边。
谢衍真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阳光从谢衍真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慕容归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师傅,你罚我吧。”
慕容归终于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又哑又涩,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
他的额头抵在地上,冰凉的石头上沾着他脸上的泪和汗,滑腻腻的。
他伏在那里,脊背微微发颤。
他是真心希望谢衍真罚他的,越重越好。
比起受罚,他更怕谢衍真对他失望。
那才是世间最可怕的惩罚。
谢衍真看了慕容归片刻,然后转过身。
慕容归伏在地上,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那道青色的背影蹲在溪边,观察那几尾漂在水面上的死鱼。
死鱼的白肚皮朝着天,在清澈的溪水里格外刺眼。
陈锋站在旁边垂着头,像一棵被霜打过的树。
他见谢衍真走过来,单膝跪下去,“大人,属下失职。”
谢衍真看了他一眼,“起来。”
陈锋没有动。
“他如此胡作非为,你也就随着他?”
谢衍真声音冷冷。
陈锋的脊背绷得更紧了,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属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衍真没有再看他,转身对那十几个侍卫说,“把这些麻袋封好,带回府衙,一粒东西也不许漏。”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那些侍卫从谢衍真出现的那一刻起,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从最初的惊愕,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狂喜的亮光。
他们的眼睛忽然有了神,脊背忽然挺直了,动作忽然利落了。
有人跳下马,小跑着去搬麻袋。
有人蹲下去,把散落的药粉重新包好。
有人解下自己的外袍铺在地上,把那些钩吻的根茎一截一截捡起来,放回麻袋里。
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在动。
那种变化是细微的、无声的,却像一股暖流涌进这片被晨光照亮的溪谷。
把方才那种凝滞的、死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冲散了。
谢衍真回来了,他们有了主心骨。
他们不用再跟着那个疯了的少年,去做那件会下地狱的事了。
慕容归跪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那些侍卫脸上重新亮起来的眼神,看见陈锋从地上站起来时微微松开的眉头,看见双喜偷偷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高兴。
可他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不高兴。
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溪边忙碌,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
谢衍真把最后一个麻袋系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那匹青骢马旁边,翻身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衣袍翻飞间,如同一只振翅的鹤。
“回城。”
他说完这两个字,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往官道的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慕容归一眼。
慕容归跪在那里,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越走越远。
青骢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根细细的线,随时会断。
他忽然慌了。
一种细密的、像针扎一样的慌。
师傅会不会……不想再管他,也不想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上他的心脏,越缠越紧,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体,朝那匹通体雪白的马跑去。
照夜白还拴在路边,正低头啃着一丛枯草。
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看了慕容归一眼,打了个响鼻。
慕容归解开缰绳,翻身上去,动作比平时更急更猛,马鞍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一夹马腹,照夜白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官道的方向追去。
风灌进他的衣领,把他额上那条白布吹得飘起来,麻衣的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颈,能感觉到照夜白强健肌肉的起伏,以及奔腾时滚烫的体温。
他要追上师傅。
官道两边的稻田一片一片往后退,那些稻草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晨雾已经散尽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晒得人脊背发烫。
慕容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不敢眨一下,怕一眨眼那人就不见了。
和照夜白相比,青骢马跑得并不算快。
慕容归追上去,在距离他约莫半个马身的位置勒住缰绳,让照夜白放慢速度,跟在青骢马后面。
他没有上前,没有和谢衍真并肩,甚至不敢靠得太近。
他只是跟着,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又自己追上去的狗。
不敢叫,不敢蹭,只是沉默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怕再惹主人生气。
照夜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放轻了脚步,蹄子踩在官道上,发出轻柔的哒哒声。
和前面青骢马的蹄声合在一起,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慕容归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问师傅是怎么回来的,雷豹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是谁的,舅舅有没有救出来。
他想问师傅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吃过东西。
他想问师傅生气了吗,是不是对他很失望,是不是……不想要他了。
这些话在他喉咙里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嗓子眼发疼。
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因为谢衍真从溪边开始,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那道青色的背影就在他前面,伸手就能够到。
他能看清那人衣摆上的褶皱,能看清马鞍边挂着的佩剑剑穗在风里轻轻晃,能闻到风里传来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冽气息。
可那道背影是冷的,是拒人千里的,把他挡在外面。
他的手攥着缰绳,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想开口,又咽回去。
想开口,又咽回去。
反反复复,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回城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几拨人。
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夫,看见谢衍真,连忙让到路边,弯着腰喊一声“谢大人”。
有赶着牛车的老汉,车上装着几捆干草,看见谢衍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谢大人回来了?”
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蹲在路边教孩子认庄稼,看见谢衍真,站起来福了一礼,又蹲下去继续教。
谢衍真一一颔首,面色如常。
那些人不知道谢衍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知道他差点死在山里,不知道那口棺材、那具尸体、那些被拦下来的钩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