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搭在岔路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棚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大约天冷生意不好,卖茶老妪正坐在棚前纳鞋底,见有客人来,连忙放下活计站起来招呼。
慕容归跃下马车,走到茶棚里,在靠边的一张桌前坐下。
老妪跑过来,用抹布擦了擦桌面,笑眯眯地问:“客官喝点什么?有粗茶,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一壶粗茶。”慕容归说。
老妪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马车停在茶棚后面,被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遮住了大半。
车帘掀开,谢衍真从车里出来。
慕容归看着他走进茶棚,看着他在自己对面坐下。
阳光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那眉眼、那鼻梁、那薄唇,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慕容归端起茶壶,替他倒了一碗茶。
粗茶泡得久了,颜色深得像酱油,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一股涩涩的苦香。
“师傅,等线人来了,你们就在这儿说话。茶棚这边僻静,没什么人来。”
谢衍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你在前面等。”
慕容归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出茶棚。
他赶车沿岔路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的林子里等着。
他不敢走远,怕谢衍真需要他,怕出什么意外不及接应。
他的手按着腰间暗藏的刀柄,眼睛盯着茶棚的方向,像一只蹲在暗处、等着猎物出现的豹子。
茶棚里,谢衍真独自坐着。
老妪在灶后忙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烧她的水。
风从棚外灌进来,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将苦涩茶汤慢慢咽下去,把茶碗放在桌上。
这时,一个脚步声从岔路那头传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谢衍真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见一个人影正朝茶棚走来。
那人走得从容,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出来闲游的文人。
他穿着一件赭色的棉袍,外罩灰鼠皮的氅衣,腰间系着一条素带。
没有佩玉,也没有荷包,通身上下干净利落。
他走进茶棚,摘下氅衣的风帽。
光线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脸,白净,圆润,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审视的、估量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光。
他扫了一眼茶棚,目光在谢衍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在谢衍真桌子的对面坐下,朝老妪招了招手,“老人家,来一壶茶。”
老妪走过来,把茶壶放在桌上,又回到灶下去了。
那人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
“这茶,苦。”
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说话。
谢衍真没有接话。
那人又抿了一口,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谢衍真,“这位兄台,也是出来游玩的?这大冷的天,不在家待着,跑这荒郊野外来喝茶,兄台好雅兴。”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自然的亲近感。
谢衍真看着他,看着那张笑眯眯的、白净圆润的脸,心里涌起警觉。
这人不是偶然路过的。
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穿着灰鼠皮氅衣的文人,独自一人出来“游玩”?
不像。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端起茶碗,也抿了一口,“等人。”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理解,又像是好奇,“巧了,我也等人。这茶棚虽简陋,倒是个等人的好地方,清净。”
风从棚外灌进来,茶碗里的热气被风吹散了,茶汤颜色深得像是一碗熬过的药汁。
老妪在灶后添柴,火光映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将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
“兄台是京城人?”
那人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谢衍真看着他,“是。”
“巧了,我也是。兄台在京城做什么营生?”
谢衍真沉默了一瞬,“做些小买卖。”
那人笑了,那笑容堆在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小买卖?兄台客气了。我看兄台这气度,不像做小买卖的人。”
谢衍真端起茶碗,没有接他的话。
那人也不在意,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慢喝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和那壶粗茶的热气混在一起,袅袅的,淡淡的。
“听说,漳州那边出了个能人。”
那人忽然开口,放下茶碗,“一个文官,去了三年,把那些闹了几十年的峒蛮平了。收服银峒、岩峒,逼死雷烈,平定雷豹,把漳州从一座死城变成了活城。这人姓谢,叫谢衍真,兄台听说过吗?”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里面不是好奇,是试探。
“听说过。”
“兄台觉得,这人如何?”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能吏。”
那人点了点头,“能吏,确实是能吏。可惜,能吏往往不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