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为何?”
“因为能吏做事多,做事多,得罪的人就多。得罪的人多,想他死的人就多。”
那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依旧笑眯眯的,“兄台觉得呢?”
谢衍真看了他片刻,点点头,“有理。”
那人笑了,那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兄台是个明白人。可惜,这世上的明白人,往往活不长。”
他没有等谢衍真回答,话锋一转,说起漳州的风土人情,说起银峒的银子、岩峒的山货,说起那些归顺官府的小寨。
他说得头头是道,像是对漳州的事了如指掌,语气却始终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谢衍真听着,偶尔应一句,不多言,也不打断。
那人从银峒的矿税聊到岩峒的壮丁编练,从漳州的卫所改制聊到边镇的军饷调拨。
每一个话题,那人似乎都很了解,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谢衍真听得出来,他的了解不是来自亲身经历,而是来自别人的转述,或来自纸上的文字。
他的语调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兄台,”
那人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谢衍真脸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变得幽深起来,“若让你来评,谢衍真这人,是忠是奸?”
谢衍真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忠如何?奸如何?”
“忠,则朝廷该重用他,让他继续为朝廷效力。奸,则朝廷该办他,以正国法。”
谢衍真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看那人的眼睛,只是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
碗沿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积着黄褐色的陈年茶渍。
“谢衍真既不是忠,也不是奸。”
那人似乎有些诧异,“哦?那是什么?”
“他只是一个做事的人。做该做的事,担该担的责。”
茶棚里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棚布的哗哗声和老妪往灶里添柴的噼啪声。
那人看着谢衍真,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那紧紧抿着的薄唇,又移到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长年执笔留下的。
它安静稳定地放在桌上,没有握拳,也没有发抖。
“兄台,”
那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同,少了些温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端起茶碗,把碗里最后那点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整整衣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大钱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谢大人,保重。”
他叫的是“谢大人”。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那人已经走到茶棚门口,灰鼠皮的氅衣在风里轻摆。
皮料是上好的、沉垂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阳光从棚外照进来,逆着光谢衍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轮廓。
和那双依旧笑眯眯的、却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睛。
“山水有相遇,可惜……”
他顿了顿。
“相遇不逢时。”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走远。
脚步声踏在碎石路上,沙,沙,沙,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那件灰鼠皮的氅衣在风里轻轻摆动着,终于消失在岔路尽头。
谢衍真坐在茶棚里,目送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然后他端起面前那碗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滋味苦涩,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深处。
那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人来这里,不是偶遇,是刻意。
那人想看看他谢衍真是个什么样的人,想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他们谈了一席话,那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手拈来,却每一个都指向要害。
他是谁的人?
二皇子?
四皇子?
还是……
谢衍真放下茶碗,起身走出茶棚。
冬日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暖意,风也很冷。
他把氅衣的领口拢了拢,站在茶棚门口,望着那条岔路。
线人还没来。
他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个人段位极高,不会只满足于扳倒一个兵部郎中。
他要的更多,也更深。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害怕,是一种面对强敌时本能的警觉。
像一只在山林里行走的猛兽,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