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瞅着吐了一路的麝月皱起眉头,麝月在外面瘦多了,回去晕船得厉害,几乎起不了身。他叹着气陷入沉思:“林妹妹那样虚弱的身子怎么经得住?”
家里早就挂起大红帘,张灯结彩欢庆他高中,仆从们喜气洋洋。如今已是正经读书人的秀才宝玉不甚认同,他偏坐在脚凳上伏在王夫人怀里:“太太看重我,私下摆几桌酒席听场戏便好了。姑母才去,也当做我的一片孝心。”
宝玉看着母亲的神色宽慰地劝着,眉眼低垂:祖母和母亲的擂台,获胜者唯有他,母亲您别多心莫生气,未来您还有别的事都要排在后头呢。
王夫人不满地抽回手,到底还是同意了。
满府都取下红绸,婆子丫鬟们也换了体面的掐线暗纹衣裳,贾母终于有了点笑颜。她想到宝贝女儿泪流满面夜不能寐,心中记挂着独女的独女,连夜叫了亲近的陪嫁婆子带信南下。
岸边熟悉的景色早已倒退至视线之外,各处住的人家随着日头劳作谋生,目之所及的是滔滔江水,未知的前方终究不是温馨的家。落日余霞映高山,独有孤雁伴船侧,父亲的话烙印在脑中,破开阵阵寂寥的只有满腹辛酸。年仅六岁的林黛玉含泪拜别其父林如海,携乳母王嬷嬷并一个小丫头雪雁跟着荣国府老太太派来的老妇乘船远离故土直向京城。
领船人风雨无阻漾开碧波,奔波了不知多久终于停靠在岸。码头上停着几顶轿子跟着拉行李的马车,早有麻利的婆子恭敬地上前交接,这几个来接的婆子皆穿着素净的绣花褂子,挽着发髻攒着丝线银簪,面上慈祥可亲,待她极为尊重。
街上两边摊贩聚集热闹非凡,叫卖杂耍唱戏应有应有,偶有孩童抓着风筝木轮之类的把戏高声嬉笑,好不热闹。自小没出去过的雪雁轻轻掀开一角探头向外面看,好奇的大眼睛骨碌碌地张望着,对上婆子的视线眨着眼睛悄然放下,林黛玉轻轻摇头,压低声音:“罢了,日后不要淘气。”
存在于母亲口中的外祖母家繁荣富贵,家族中子弟众多规矩甚严,虽得母亲几年教导,她心里依旧忐忑不安。林如海怕她放心不下,拖着病体提笔写下一封回信交于黛玉带去,对父亲的惦记压积在心头,京城的陌生更添忧愁。因此她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唯恐被人耻笑。
穿过街头的雕花红柱府邸,三间大门前蹲着两个威武的石狮子,石阶上守着几个健壮的门卫,正中的门匾上镶着“敕造宁国府”几个字,小厮抬着由东向西一路往前,尽头又一座高门大院。这是正经的荣国府,她离在京城的落脚处更加近了。
“到了到了。”“林姑娘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落在耳中,林黛玉捏紧帕子捂住心口,万千言语止在嘴边,微微叹气垂眸。
拐过正门从中门进入过了两道门才抬进院里,小厮有序退下去,众仆妇上来打起帘子,有威望的婆子伸手搀扶,手腕上缠着照光金镯子,林黛玉放上纤纤玉手抬眼看她,这个近身婆子虽也是素净的衣裳却整洁亮丽,角边绣着团花,鬓发以珠花簪着,华贵非凡。她的眼神并不令人反感,带着些许尊敬怜爱。
迈过垂花门来,台矶上站着几个穿着得体气质不凡的丫鬟,为首的发间插着金丝镶珠流苏,见着林黛玉忙叫人打起门帘子:“老太太,林姑娘到了。”
一阵暖意馨香迎面扑来,堂前正中挂着名家早春图,那个鹅蛋脸丫鬟搀着她绕过屏风,两个人搀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迎上来,眉眼间有些熟悉,她看见黛玉眼里便含满了泪水,没等林黛玉上前见礼一把搂过她,心肝肉叫着大哭起来。黛玉知晓这便是她的外祖母,虽未见过却有着与母亲一脉的温情,她的眼泪也止不住落下,飘荡不住的心见了外祖母才落在实地上。
经过众人劝解两人才慢慢缓和,一旁等候的丫头摆上蒲团,黛玉这才正式拜见外祖母。老太太拉着黛玉的手坐在榻上,上下打量着挂怀已久的外孙女,关切地询问路上情况:“这一路她们服侍的可还尽心?有什么话只管跟我说,往后只当是在家中一样的,不可见外,在家如何你便如何。”
贾母又指着堂下几人介绍,黛玉一一拜见,再又叫来家中姊妹,唤作迎春、探春、惜春。三人虽钗环裙袄皆相同,气质却不尽相似,迎春可亲探春爽快惜春可爱。众人说说笑笑闲话常谈,贾母只看着言谈举止出尘的黛玉伤感:“我的儿女中所疼者唯有你母亲,如今舍我而去,连面也没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又掉下两滴泪来,黛玉闻言更是心如刀绞,跟着呜咽。
众人纷纷上前宽慰,两人这才好些。聊完常说的祭祀送葬之事,贾母看了一圈,所见之人皆是颜色讲究的素色衣裳,这才满意地把话题转到黛玉身上。黛玉道:“我自小会吃饮食便会吃药,如今在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抚掌大笑,又握着黛玉的手安抚:“正好,我近日从南边得了些好的,叫他们尽早配上。”
祖孙两相视一笑,黛玉含羞低头却听见外头有女子笑声:“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贾母拍拍黛玉的手:“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有名的破皮破落户,你只管叫她凤辣子。”来的人身量苗条,头上戴着金丝挽珠钗,身着粉蝶穿花白色窄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