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渡口。
官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灰蒙蒙的水面看不到对岸,只有隐约的山影浮在雾气里。岸边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最多的是一种平底宽舱的渡船,能装人也能装货。岸上乱糟糟的,挑担的脚夫、牵驴的商贩、抱着包袱的妇人,挤挤挨挨往船上涌。
苗洛站在岸边,看着那条河。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阴阴的冷。
卓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到一个卖茶水的棚子边上。棚子里坐着个老头,正抽着旱烟,眯着眼看来往的人。
“老人家,过河的船,往哪边坐?”卓诺问。
老头吐了口烟,往河面上一指:“那边,挂着蓝旗的都是。到对岸二十文。”
“只到对岸?”
老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想往远走,找挂红旗的。云州、安平、柳城,都走。”
卓诺点了点头,走回苗洛身边。
“红旗的。”她说。
苗洛没说话,目光落在河面上那些船上。挂蓝旗的多,一艘接一艘往对岸划。挂红旗的少,只有两三艘,泊在最边上,船也大些,船头站着人,不怎么吆喝,只是冷冷地打量来往的人。
两人走到那几艘挂红旗的船边上。
第一艘,船头站着个黑脸汉子,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
第二艘,船上一个年轻后生在擦甲板,头都没抬。
第三艘,船尾坐着个中年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卓诺正要上前,旁边忽然有人拉了她一把。
是个挑担子的货郎,矮矮胖胖,一脸和气。他压低声音说:“姑娘,头一回走水路吧?”
卓诺看着他。
货郎往那几艘船努了努嘴:“这几艘,不是随便能上的。得对暗号。”
“暗号?”
“嘘——”货郎竖起手指,“别声张。我也是听人说的。这水路分段,各管各的。你想去云州,得上那条船——”他指了指那个看书的中年人,“但得对上话。对不上,人家不载。”
卓诺看了苗洛一眼。
苗洛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暗号?”卓诺问。
货郎摇头:“这我可不知道。各船有各船的规矩。”他说完,挑着担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吆喝,“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卓诺站在那儿,看着那艘船。
船尾那个中年人依旧在看书,头也不抬。
她走回苗洛身边。
“暗号。”她说。
苗洛点了点头。她早就听到了。
两人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旁边有人上船,有人下船,但那艘船始终没人上去。偶尔有人靠近,船上的中年人就抬起头,看对方一眼,说几句话。有的说完就走了,有的点点头,上了船。
隔得远,听不清说什么。
苗洛看了一会儿,忽然迈步,朝那艘船走过去。
卓诺跟上。
走到船边,那中年人抬起头来。
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眼睛细长,看着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目光在苗洛和卓诺脸上转了一圈,落在苗洛霜白的发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位姑娘,去哪儿?”他问。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州。”苗洛说。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接话。
等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去看书。
苗洛站在那里,没动。
卓诺在旁边看着,心里飞快地转着。这人对上暗号了吗?没有。他只是问去哪儿,然后就不说话了。那接下来该说什么?货郎说要对暗号,可暗号是什么?
她看向苗洛。
苗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中年人。
过了很久,那中年人又抬起头,看着她们。
“两位姑娘,是头一回走这条路?”他问。
苗洛没说话。
卓诺接过去:“是。头一回。”
中年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
这次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什么:
“云州城东,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有块石头。姑娘知道那石头是什么颜色的吗?”
苗洛看着他。
卓诺心里一动。这是在问暗号?可这问题……谁答得上来?
她飞快地想。云州城东,老槐树,石头。她没去过云州,怎么会知道那石头什么颜色?这根本不是问答案,这是在试探——试探她们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还是只是瞎撞。
苗洛忽然开口:“没见过。但听说,那树底下以前埋过人。”
中年人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苗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埋过什么人?”他问。
苗洛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对视着。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苗洛霜白的发。
中年人忽然笑了。他把书放下,站起身,朝她们拱了拱手。
“两位姑娘,船上请。”
苗洛没动。
卓诺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一动。苗洛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猜的——不,不是猜的,是看出来的。那中年人在试探,问了一个谁也答不上来的问题。可苗洛反过去试探他——说“那树底下以前埋过人”。这根本不是答案,这是在赌。赌那棵树下真的埋过人,赌这件事是这条线上的人都知道的秘密。
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