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这张。”

指尖点开，照片骤然放大。场所是那种国外常见的乡村小酒馆，光线昏暗，各种发色挤挤挨挨地坐着。只有边峣长腿踩着凳脚，和边上的人隔开了一个身位，手上拿了瓶酒，对着镜头笑。

照片的重点自然是边峣下身的红色蕾丝裙。裙子遮到小腿，是不规则的裙摆，左腿岔开的关系，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腿，荡开的裙摆蕾丝透出迷离的光。他上身穿黑色皮衣外套，皮衣半敞，小麦色的皮肤若隐若现。

纪寓安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说不上美，但确实很有魅力。正红色的蕾丝裙，男人穿很容易跟“恶心”或者“变态”这种词挂上钩。但边峣却穿得很恰当，张扬而不媚俗，蓬勃着桀骜的生命力。

“男生确实可以把裙子穿得很好看。”纪寓安由衷赞叹，自愧弗如。

忽然宴会中央一阵骚动，侍应生推来点着蜡烛的蛋糕，众人唱起生日快乐，为某个模特庆生。

歌曲唱罢，寿星切蛋糕分食。在场要么模特要么明星，或者是带着任务来谈合作的，对这种糖油混合物兴趣缺缺，一只造型漂亮的table cake竟是没了销路，侍应生举着托盘问询，到了纪寓安这里才得到回应。

侍应生像得了救星，干脆把剩下的一大块都给了纪寓安，自己卸下负担两手空空走了。蛋糕用料足，奶油支撑不住大颗的蓝莓，从塌陷的顶端滚落，内馅深色的蓝莓果酱汩汩溢出，染脏了花纹凸起的白色瓷碟。

像血……

奶油的甜香混杂着血腥味翻涌，纪寓安耳畔传来聒噪的机械嗡鸣。他大脑一阵眩晕，手中的甜品叉落地，却寂静无声，全都被机械音吞没。

嗡嗡嗡——

不锈钢盆中，奶油如绸缎般翻搅，从液体变成奶白色的云，纪寓安用刮刀查看状态，又暂停视频教程比对，确认无误后才装进裱花袋。

今天是姐姐的29岁生日，纪寓安要做一个蛋糕帮她庆祝。他没有提前说，把这作为惊喜。

蓝莓很新鲜，纪寓安选出漂亮的作为装饰，普通的就用来熬酱。空气里都是香甜，戚风与水果的香气让纪寓安心情很好，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把快乐通过奶油涂抹到蛋糕上。最后淋上厚厚的果酱，再用蓝莓装饰。

插上蜡烛，纪寓安捧着蛋糕上楼，兴奋又期待地想象着边若瑜的表情。拖鞋啪塔啪塔地敲着木地板，一步一级楼梯，纪寓安目光不离蛋糕，小心地注意着奶油的状态。

那声音是在纪寓安走到楼梯拐角时响起的，“砰”的一声，纪寓安以为是自己踩坏了什么。但脚下是平坦的台阶，声音从楼上书房传来，纪寓安的笑容僵在脸上，终于意识到那是枪声。

他慌乱地跑起来，忘了放下蛋糕，端着盘子一步两级，再一步三级。硕大的蓝莓从奶油滑下来，撞到盘子边沿，又从楼梯滚落，留下断续的白。

纪寓安推开书房的门，摇晃的视角中，先看到空置的椅子，然后是溅血的书柜，最后在繁花图案的地毯上看到太阳穴漏了一个血洞的边若瑜。

边若瑜歪着身体，侧躺在地上，鲜血已经浸湿了身下的地毯，逐圈向外渗透着可怖的红。她似乎还有意识，听到动静，眼皮朝纪寓安动了动，但不过两秒，瞳孔就散了，没了光点。

纪寓安僵立了许久，嘴唇颤抖着开合数次，才细若游丝地叫出一声“姐姐”。

没有反应。

他像被抽了脚筋，退了两步，再也站不住，人和手中的蛋糕一起掉到地上。他用和姐姐相似的姿势倒下，被柔软的地毯接住，却浑身冰凉，如堕地狱。

“姐姐，你醒醒……姐姐，你看看我……姐姐，姐姐……”

眼泪模糊了纪寓安的视线，在枪声之后的寂静里，他听到地毯贪婪啜饮的声响，淅淅沙沙，从干燥变得饱胀。浓稠的蓝莓果酱翻覆在地，深色的一滩，缓慢蔓延到他脸侧。

奶油和蓝莓包裹的，是残忍的血腥味。

“呕……呃呕……”

纪寓安趴在地上一阵干呕，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直直地掉落在地。才离开没几步的侍应生被Caius叫住，焦急地吼他去喊医生。

身边脚步杂沓，围观的宾客以纪寓安为中心，绕成一个疏离的圈。圆中心的纪寓安，眼泪断线，把地面染成深色，一滴两滴，坠成一个个潮湿的圆。他被大大小小的圆困住，跪趴在地，只能尽力掩声挽留最后的体面。

忽而，疏离的圆散开，颀长的身形拨开人群，皮鞋踩着心安的步伐来到纪寓安面前。膝盖碰到地面，把潮湿的圆蹭得模糊，纪寓安茫然地抬眼，看到边峣半跪在身侧，眉头蹙起，一副惊惶担忧的模样。

纪寓安鼻尖猝然泛起酸涩，无论如何都难以面对边峣，除了一遍遍“对不起”，什么话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