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的血抹开,如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现在换你欠我了。”她垂眼看着他。“欠我一条命。”
雨丝如网,长矛压背。
“辛鸽,你今日就在这里杀了朕。”他盯得森然,雨落在他高挺的眉骨。
“动手!”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磨出来。“不然,你永远都跑不掉。”
四周厮杀已歇。
暗卫被缴去兵刃压伏泥中,仍有人挣着望向他们的陛下。义军守着两侧坡口,刀不入鞘,枪不离手。林间滴水不绝,血迹渐渐被冲成淡红。
梢上宿鸟终是厌倦这群人的不死不休,展翅遁向远山。
戟琮喉中带血,只觉得摧肝裂胆的冷意与痛意。
“你何曾将我当作夫君?你待我,与待你的继子、璋儿、还有阿术的儿子,一般无二!在你眼中,我与他们有何分别?!
辛鸽湿裙贴着纤腰,翻过袖口挑出干净一角,拭去他眉上的泥,颊边的血。
仿佛仍是在无人惊扰的地窖,耐着性子替他擦拭一身狼狈。
“我长你许多岁,总该多几分定力。”
戟琮抬眼望她不再挣动,怕漏听一个字。
“谁知灵州几个月相处,便叫我失了心神....”
辛鸽承认了,她是爱他的。
可这坦白背后的代价,戟琮直觉自己承受不了,他疯了般挣扎,动脉可怕地凸起。
“所以在此之前,我每一日都在想,我要如何护你,我要让你活下来。”
那清潭般的眸子终于对上他,“可你为何,从来都罔顾我呢?”
“我想要的一切,都因你而失去……我的国家,我的安稳日子,就连想去肃州,你都追来让我不能如愿。”
她不再捧着他的脸,声音发抖:“还有我的孩子……”
“戟琮,我想要的,你为何一样也不肯留给我?!”
“好...好……我答应你。”
他在烂泥中语无伦次,没了半点帝王威仪,“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这些南人,我亦一个不追究。”
他什么都可以当作没发生。
他欠她,她也欠他。这笔烂账,他们可以算上一辈子。那些汲汲营营,靠打仗、靠亲吻银铃才熬过的日夜,哪怕一日,一个时辰,他都不想再过。
“孩子的事……是我错……”他咬着牙,“你先同我回新庆府……至少,至少让我先寻到法子解了你的毒……”
他终于挣出一只手。
是极好看的手。修指如竹,却伤痕累累,她曾怜惜地贴过它。从九岁孤苦倔强,到十七岁成为她的男人,再到他二十三岁,端来了一碗落胎药……
她定定看着朝自己伸来的手。
“呃……”
长枪斜刺下,没入掌心一毫。
辛鸽惊喘一声。等回过神,她已双手抓住那杆枪,如刃般瞠视着持枪之人。
那名义军被她的眼神一刺,再不敢下压。
方秉棠双目炯炯打量,那一下是戟琮自己迎上去的。只为留一道让她心软的口子。
“刘参军!”方秉棠按住义军手臂,摇摇头,“不可伤他性命!”
戟琮又要起身,长矛重新将他按回泥中。
领口的银铃随喘息凄惶晃动。她伸出手,戟琮察觉到什么,血掌骤然握她。
“不...”
辛鸽闭上眼扯断系绳,声细响止于掌心。
“我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妻子。”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仍是郎辛氏,是被你亡了家国,踏碎了门楣的寡妇。”
“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他如濒死的狼一般嘶吼。辛鸽的背影停住,也陡然拔高嗓音,凄厉回刺。
“那我便是死了,也要你找不到尸骨!”
“不要走……!”这一次已没有威吓。
“噰噰!”
“上来!”方秉棠在马上朝她伸过手,辛鸽却指向倾覆的车架,那个抱着药箱的老妇。
“能否带樊医婆一同走?”
方秉棠迟疑一息,将缰绳递给旁人。
“等着,你先上马!”他叮嘱一句,随即跃下马准备回身去捞樊医婆。泥中西煌暗卫见他复返,又挣扎着去够兵器。
刘参军见状一把横枪拦住他去路。
“方大人!再耽搁便真走不成了!”
柔狼山驻地军司,隶属文荣掌管的左厢军。
不同于右厢军的隐蔽蛰伏,左厢军皆是彪形悍卒。武力强悍。凭这几号人,绝无胜算。
西煌军赶来的马蹄声震地。马背已多了个女人,再带一个老妇只会拖慢脚程,将所有人都葬送。
樊医婆撑起半身,先看了一眼泥中的戟琮,而后缓缓朝辛鸽摆了摆手。
辛鸽扶马鞍的手指发白,咬住唇喘息良久才道:“走吧。”
“撤!”
方秉棠翻身上马,虚护着辛鸽,策马疾驰而去。
捍南义军如鬼魅般遁入深林,余下满地狼藉。
不过多点功夫,铁甲冲破雨幕,柔狼山军司终是循狼烟而至。打头的将领勒马,血液倒灌。
倒在泥中的年轻帝王,浑身上下不知被开了几道血槽。
他悲愤大喊:“即刻护驾——!把这群狡诈的南人给剁了!”
山势一折,隐入林间。
她终于离开了他。
小腹突然隐隐坠痛,随着颠簸牵扯着。方秉棠察觉她的轻颤,稍稍勒缓了速度。
“再撑一程。前面有地方落脚。”
终于在入夜前找到一方庙宇。方秉棠递来水囊,淡淡添了句:
“干净的。”
溪水尝起来有些土腥气,辛鸽摇头示意自己并非嫌弃,她实在渴得厉害。
隔着跳跃的火光,她端详着眼前的男人。褪去笑眯眯烹煮的农夫皮囊,身上透出些狡狯幽邃的气息。
方秉棠在她对面坐下。
救她是临时起意,带她走以后如何安置,却不能不想。他看得出她与戟琮之间的情意,可是如何会有人亲手扼杀自己唯一的骨血?亲耳听到实在荒谬骇然。
“捍南义军不是一直蛰伏武兴郡一带么?”辛鸽抬起眼问道,“怎会冒险越过防线,深入这西煌腹地?”
方秉棠拨柴的手一顿,权衡了片刻,将枯枝掷入火中,“我们这一支,要往北去,去往康国上京。”
“大人!”
刘参军跨前一步,戒备地盯着辛鸽,“此等机密岂能随口托出?这位夫人与西贼……牵绊极深,若是漏了半点风声,咱们这些人便全完了!”
他用词已经尽量克制。
方秉棠抬手截断刘参军的话,“夫人是聪明人,大是大非前分得清轻重。”
庙外的雨声小了些,方秉棠的神情却锋利如刃。
“我们的目的是,迎回官家。”
官家?辛鸽眉心深深蹙起。
北康皇帝娶的正是南黎的成安公主。公主确不会眼睁睁看父兄殉国,必然求北康帝暗中庇护。
可西煌铁骑已踏平天下大半,接回一个丧家之犬般的亡国之君,除了挑起更大的战火,于百姓而言毫无益处。
且若此事被西煌探知,议和将沦为泡影。
“北康将官家纳入避难,官家许诺厚报。”他道。
辛鸽闻言微哂,“城丢了,百姓也不管了。还有什么厚报值得康主这般相助?”
她转头看他,“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夫人何出此言?”方秉棠神色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