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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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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以后,宴怀侯府的主院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白日里因那串旧物失落而闹腾得几乎要翻天覆地的动静,被夜半微凉的月色一点点抚平了痕迹。廊下只余两盏摇曳的灯笼散着微茫暖光,夜风卷着几丝苦夏的余热穿堂而过,将花叶的暗影在窗户纸上揉碎又吹散。

银辉仍旧守在外间。

她陪了赵锦绵一整日,看着银月哭到眼睛肿成核桃,又看着齐灏柯去而复返、脸色难看得半句话都不敢多说,也看着赵锦绵从头到尾没有责怪任何人,只将绢帕递给银月,温声宽慰说不过是件死物,无需过分自责。

明面上是句宽心话。

可越是好话,银辉听着越难受。

在冷宫里苦熬了无数个寒冬,又在朝天宫里演了无数场大戏,真真切切疼起来时,也只会习惯性地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将伤口捂严实。可手串不一样,是薛皇后旧日腕间的东西,是殿下这么多年从昔年的余烬里一点一点扒出来的念想。今说没就没了,哪能当真靠一句“死物”便轻飘飘揭过。

叩门声响起来时,银辉正坐在外间小板凳上发怔。

她慌忙起身开门,入目是顾清斛颀长的身影。

大约刚睡醒不久,顾清斛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衣,系带也没系,衣襟松松搭着,乌发也未重新束得齐整。可他生来便有这样占便宜的好相貌,别人衣冠不整叫狼狈,他轻袍缓带的反倒有几分月下归来的风流。廊灯昏黄的光晕落于肩头,更衬得眉宇温柔。

银辉刚要行礼,顾清斛已然抬手止住:“绵绵在做什么?”

她下意识往里间看了一眼,抿了抿唇:“殿下还没歇下。殿下他......”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

今日屋里发生的事,殿下既没主动告诉侯爷,她也不好越过殿下多嘴。可若只字不提,殿下那副从早到晚都不曾真正还魂的模样,又叫人如何放得下心。

顾清斛看出她为难,并未追根究底,只提步往里走。错身之际,温声吩咐:“夜深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我同绵绵说会儿话。”

银辉满心担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多嘱咐几句,却见前方的人停下了脚步。年轻的侯爷微微侧过脸来,昏黄的灯影恰好勾勒出下颌利落干净的骨相,笑着安抚:“放心。”

银辉愣了一下,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她退出房门,躬身帮两人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灯火静谧。

赵锦绵靠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膝头摊着一卷书册。说是看书,手视线却并未真正落在字里行间,指尖停驻在同一页,良久未曾翻动。夜风顺着半开的窗纱缝隙徐徐灌入,拂动着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摇曳的烛光打在冷白的面容上,不仅将往日的清冷衬托得愈发遥不可及,更勾勒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重疲倦。

桌上还摆着几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小匣。

有的空着有的半开着,绒布被翻得有些凌乱。平日里赵锦绵屋中从未有这样狼藉的时候,眼下却没有人顾得上收拾。遗失的手串仿佛从房中抽走了一根无形的引线,所有陈设皆在原处,偏偏入目之处皆是死气沉沉。

顾清斛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并未立刻出言打破沉寂。随后,他放轻脚步走上前,在藤椅旁矮下身。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些许粗糙薄茧的手探至书页边缘,携来一抹夏夜繁花的清淡香气。修长的指尖越过书脊,亲昵又随意地在泛黄的纸角上点了两下。

“《界外物志》?”顾清斛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徐徐散开,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散漫与风流,,“殿下今日打算改行做游方先生了?怎的开始操心起滇南的山道、外邦的商队与边陲的水土了?”

赵锦绵如大梦初醒般猛然回神。浓密的长睫剧烈颤动,略显仓皇地将书卷合拢,随手搁在一旁的小几上:“随意翻翻。”

顾清斛很没有侯爷架子地在他身边蹲下,手肘支着扶手,姿态松弛,却又无端叫人生出几分亲近与依赖。

他顺手捞过那本古籍,翻至赵锦绵方才停驻的页面,借着微弱烛火扫视几行。

“这页写得有意思。”顾清斛慢悠悠道,“滇南以西,山谷多逢霪雨,瘴气弥漫,却专出好翠。书中记载,商贾从深山老林里将翡翠带入京城,懂行的看客,需观水头、辨色根,还得仔细端详里头的云絮是否清朗无暇;而不懂行情的门外汉,只会一个劲地追问石料够不够大、色泽够不够亮、究竟值几多纹银。”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赵锦绵,眼底笑意浅淡,语调轻松得宛如茶余饭后的闲谈。

“我从前也不算太懂这些,只觉得金玉珠宝摆在一处,贵便贵了,稀奇便稀奇了,没什么分别。”顾清斛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对方的眉眼,“后来见你戴过几回清透些的玉,才知道有些东西不必抢眼,反而更衬人。”

赵锦绵今日心绪本就如同乱麻,冷不丁听闻对方堂而皇之地提及翡翠,思绪一时未能跟上话题的流转。愣怔半晌,才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微带鼻音的轻微疑惑:“嗯?”

顾清斛被这一声略带懵懂的呢喃逗笑了。

要知道平日里运筹帷幄的灼佩殿下太过聪慧冷静,旁人随口一句戏言都能被抽丝剥茧地听出三层试探。如今这般茫然而毫无防备地望过来,反倒成了百年难遇的稀罕景致。眉眼间残留着些许未及掩饰的迟钝,漂亮得直叫人心尖发软。

笑意方起,又迅速敛入眼底。

他想到刚刚撞见银月在池边哭得肩膀直抖,银辉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想到赵锦绵这一整日大抵就坐在这些翻乱的小匣中间,一边靠脑海里仅剩的一点记忆安慰自己,又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可怪人、不可迁怒、不可失态。

哎,他的绵绵总是这样。

顾清斛不再迟疑,从怀中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匣。

“我今日在私库里巡视,恰好翻出一件物什。”他把匣子放到赵锦绵掌心,声音仍然很低,眼神却很认真,“想着绵绵戴翡翠好看,便拿来给你看看。”

赵锦绵低头凝视着掌心的小匣子。说不上为什么,指尖在碰到匣盖铜扣的一瞬,心口忽然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缓缓掀开匣盖。

熟悉的金丝楠木珠在摇曳的烛火下泛起柔润内敛的光泽。错落镶嵌其间的飘云翡翠,被暖黄的火光一照,青绿剔透的水色流转间,竟真真切切地浮现出几分旧日母亲煮茶时的清凉余韵。收尾绳结处的几粒绿松石依旧安安稳稳地低垂着。珠子的排列、玉石的成色、乃至木纹表面岁月盘玩留下的每一寸细腻触感,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赵锦绵的呼吸忽然停住。

他没有立刻把手串拿起来,只是伸出指尖在其中一颗金丝楠木珠上轻轻碰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个触碰便已足够。这串珠子,他握过太多太多次。

哪一颗珠子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哪一段绳结编得略紧,哪一枚翡翠内部藏着一缕云絮般的白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以前总说人会忘记许多事,会忘记冷宫里今年下了几场雪、宫宴赵铉琮让他喝几盏酒,也忘记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不哭。可悲可叹的是,掌心永远记得旧物的轮廓,指腹也永远记得来时的归途。

赵锦绵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来。

小匣从他膝上滑到躺椅上他也顾不得扶,只把手串捧到烛火下,低头一颗一颗看过去。

竟当真是它。

一整日压在胸口的空洞的心绪,轰然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尽数填满。悲恸来得迟缓,欢喜却来得太猛烈。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瞬息间轰然相撞,酸涩率先涌上喉头,随后才有一缕后知后觉的暖意,一点一滴从心口烧至指尖。

赵锦绵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这样失态过了。

他能在弑亲仇人赵铉琮面前,面不改色地陪演完一折《红墙柳》;能在颠簸的马车里,冷眼旁观赵洐深给他下套;能在无数双如狼似虎的眼睛底下,完美演绎一个乖顺温良的灼佩公主。愤怒也好厌恶也好杀意也好,他都有法子瞬间压下去。

唯独在旧物失而复得的这一刻,他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旧日像被烛火烘热从金丝楠木珠里一点点醒过来。那年春光正盛,母后端坐于茶案旁,腕间手串随动作轻轻摇曳。茶汤初沸,清香未满,翡翠珠里的莹绿光斑投射在花梨木桌面上,澄澈得宛若雨后清洌的山泉。父皇坐在一侧,温温柔柔地注视着妻儿。年幼的自己趴在案边,伸着胖乎乎的小手试图去够母后腕间的珠子,却被母亲轻笑着点了一下额头,嗔怪小孩子手心火气旺,莫要将珠子捂出了汗。

后来春天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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