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悯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最终什么都不曾多说。
他只是把《飘然台》放到手边,和以往一样收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赠礼,也将一段长达十五年的心事暂且压进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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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悯再开口时,他嗓音比方才干涩些,却已经重新回到谈正事的分寸里:“还有一事。圣上前几日提过,想替八皇子在朝中寻个合适差事。话虽没有说死,也不急着落旨,可殿下若有打算,如今正好可以先做筹划。”
赵锦绵闻言,神色终于认真了些。
赵沁淮近来能在赵铉琮面前得几分颜色,靠的是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本事。皮影戏也好,装乖也好,病中陪伴也好,说到底都是在赵铉琮那样难伺候的人面前找出缝隙,借着圣上一点喜怒给自己铺路。赵锦绵厌恶朝天宫里许多东西,却从不轻视能借势活下来的人;赵沁淮若真能被赵铉琮放进朝中走动,至少说明这些日子的讨好没有白费,也说明八皇子终于不再只做宫里那个被人想起才叫过去演两折皮影的孩子。
赵锦绵心底也觉得舒坦,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自家养的幼鸟终于羽翼渐丰、懂得为长远计较的欣慰感。
顾清斛侧眸看向赵锦绵,轻笑道:“绵绵教得好。八皇子也算熬到一个机会。”
苏悯自然知道背后这些事,问得更细:“殿下可有属意的去处?”
赵锦绵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条理清晰地抛出要求:“权不能重,不能碰核心,要常露面,也要能见人。”
苏悯赞同地点点头:“确该如此。八皇子如今最欠缺的便是人脉与脸熟,可若是去权柄过重的地方,又极易招致东宫或是琏王一党的忌惮,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礼部岂不是个绝佳的去处?”顾清斛指腹蹭了蹭下巴,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军政实权,但平日里主理些大典、接待些外使,最能光明正大地结识各路神仙。再者,放在琏王眼皮子底下,琏王反倒最是安心。”
赵锦绵深以为然,转头看向苏悯:“你在吏部,诸司差遣更熟。礼部可有合适的位置?”
苏悯沉吟片刻,道:“若正经授官,八皇子的身份反而不好安置。臣以为,可请圣上先令八皇子入礼部主客司署事,名义上随主客郎中习宾客礼,凡外藩使臣入京、国书往来、朝会宴饯,他都能在场。主客司上有礼部侍郎与琏王看着,不碰钱粮,也不涉军需,分量不重,场面却多。等日后朝臣看惯了八皇子,再转别处也不迟。”
赵锦绵颔首,对这个提议颇为认可。
三人又将礼部主客司近两月的使臣往来、乌阙请婚国书与八皇子露面的时机大致过了一遍。正说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竹节声,是齐灏柯的人递来的暗号。苏悯闻声,率先停了话音;顾清斛也掀起眼帘看向门口。不多时,茶寮掌柜借着添茶水的由头推门入内,压低嗓音禀报:“隔壁书肆后院到了人,说是手里有一份工部旧账抄件,上头带着军方调拨印记,不敢进茶寮,求殿下派人过去看一眼。”
赵锦绵眉心微动。
曾经经手工部旧账的老书办到了。抄件若真带着军方调拨红戳,就必须由顾清斛亲自核对格式,才能辨认出到底是不是北境军中旧用的那套暗记。只是他们三人若是一道从茶寮后门出去,动静未免太大,况且暑气已经从街面上蒸起来,赵锦绵方才坐在窗边喝了两盏茶,耳后已经泛出一点浅红,显然不太舒服。
顾清斛起身前看他一眼:“你留在这里。”
赵锦绵原本已经撑着小案准备起身,听见这话,抬头望了眼窗外白晃晃的日照,最终还是没挪动身子,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快些。”
这一声应得太过自然,苏悯坐在对面,只觉心口猛地直坠下去。这份沉重,甚至比方才亲眼目睹赵锦绵翻阅案话时来得更为刺骨。
顾清斛不是强行管着赵锦绵。赵锦绵也不是被迫听他安排。真正让人无力的,恰恰是赵锦绵允许顾清斛这样说,允许顾清斛替他挡一挡日头,也允许顾清斛在旁人面前替他做出这种近乎家常的决定。
后巷日头毒辣,墙根底下一阵阵往上翻涌着暑气,书肆后院倒是勉强得了几分清净。老书办低着头,袖中藏着一卷抄件,乍一见顾清斛与苏悯,先吓得双腿发软。断断续续交接完物件后,头也不回地从另一头仓皇逃窜。顾清斛抖开抄件,目光飞速扫过几处调拨印记与年月落款,指腹在一枚残缺的骑缝章边缘停顿片刻,确认确是北境旧式,随即利落地将抄件收拢入怀。
苏悯原以为事情到此该回去,顾清斛却没有立刻上楼。
他抱臂靠在茶寮后墙阴影里,日光从檐角斜斜切下,落不到他脸上,只将衣袍边缘照出一点冷光。顾清斛微微侧首看着苏悯,语气算不得多么凶神恶煞,却也彻底褪去了在赵锦绵面前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
“苏大人喜欢他多久了?”
苏悯没有装作听不懂。
巷中安静了片刻,隔壁书肆前头有人翻动书页,纸声细碎,远处成亲队伍的锣鼓还没散尽,喜声同暑气一道飘过来。苏悯垂下眼,答得平静:“比侯爷想得久。”
顾清斛追问:“多久?”
“十五年。”
顾清斛沉默了片刻。
十五年光阴实在太过漫长,长到苏悯曾亲眼见证过太多他根本无缘参与的赵锦绵。冷宫里的,微末时的,还未入侯府的,连恨都只能藏起来的。顾清斛心里自然酸,酸得并不痛快,却也不得不承认苏悯这份喜欢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茶案上几句隐晦话能说尽的轻薄念头。即便顾清斛骨子里再如何狂妄霸道,面对一份硬生生熬了十五年的无望痴守,也无法再端出全然的轻蔑。
他盯着苏悯,又问:“为什么从来没说?”
苏悯抬眼看了一下二楼半卷的竹帘,有重重纱幔与木窗遮挡,根本瞧不见里头的人影,只能依稀捕捉到一抹极浅的轮廓。
“他不需要知道。”
顾清斛眉心动了动:“喜欢十五年,当真什么都没想过?”
苏悯淡淡笑了一下:“自然想过。人心不是石头,哪能说清净就清净。只是从前我总觉得,殿下大约不会喜欢谁。既然如此,我也不急,做不成伴侣,只要还能一直在他身边,替他办事,听他说话,让他愿意信我,或许也不算坏。”
顾清斛没有接话。
苏悯继续道:“后来才知道,殿下并非不会动情。”
他说到这里看向顾清斛,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点认输后的清明:“只是顾侯爷出现了。”
顾清斛当然听得懂。
苏悯不曾卖惨,也未曾委曲求全,更没有拿这十五年的苦劳去讨要哪怕一丝一毫的垂怜。他只是体面地陈述了一个事实:来得早没有用,看得久也没有用,赵锦绵喜欢的人不是他。
“比侯爷早,没有什么用。”苏悯语气温和,却不卑微,“他喜欢的是你。”
顾清斛周身竖起的倒刺反倒一点点顺了下去。他定定地看了苏悯半晌,问:“那如今,还喜欢?”
苏悯垂眸,唇边笑意浅得几乎没有:“喜欢这种事,又不是明知没有结果,就能立刻叫停的。”
未等顾清斛发作,苏悯又守礼地往后退了半步,嗓音里恢复了清流朝臣的端肃冷清:“侯爷放心,我知道分寸。不会逼殿下知道,也不会让殿下为难,更不会拿这些年做筹码。”
顾清斛依旧靠着小巷斑驳的砖墙,喉底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我从没有不放心他。”
苏悯闻言,竟笑了。
顾清斛当然不是不放心赵锦绵。哪怕赵锦绵当真知晓了这番心意,也断不会因为旁人的几两深情就乱了阵脚;他从头到尾真正不放心的,是苏悯这个藏了十五年的人会不会越界,会不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将满腔爱慕摊开在赵锦绵眼前,惹得赵锦绵心烦,亦或是惹得赵锦绵心软。
苏悯笑罢,又缓缓摇了摇头:“既如此,侯爷便该放心我。我对殿下......从来都不舍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硬是堵得顾清斛一时再未能开得出口。
两人在巷里站得比一刻钟还久。楼上赵锦绵等得不耐烦,齐灏柯的人又已经敲过“后巷清净”的暗号,他索性从茶寮侧门下来。日头正毒,赵锦绵一出门便微微眯了眼,抬手挡了挡光,一眼看见顾清斛与苏悯分立在巷中,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说什么呢?”
顾清斛立刻直起身子,面不改色:“没什么。”
苏悯也几乎同时开口:“朝里的事。”
两句毫不相干的托词硬生生撞在一处,反倒显得欲盖弥彰。赵锦绵狐疑地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
顾清斛神色自若地大步上前,高大的身形恰好替他挡去大半毒辣的日照,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轻纱帷帽:“外头这般热,怎么自己跑下来了?”
苏悯亦在一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守礼的臣子做派,微微垂首回禀:“抄件已然交托给侯爷了,确系北境军中旧式的调拨印记无误。”
赵锦绵看了看顾清斛,又看了看苏悯,忽然问:“你们感情何时这样好了?”
“没有。”
“并未。”
顾清斛与苏悯几乎同时否认。
巷中忽然安静,而赵锦绵眼底的狐疑更甚了。
顾清斛咳了一声,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帷帽垂纱:“先回去,日头晒得人难受。”
苏悯站在旁边,神色仍旧端正,眼底却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赵锦绵直到被顾清斛半推半哄地往茶寮里带,也没想明白这两个人在后巷里究竟谈了什么。只是顾清斛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身侧,苏悯跟在两步之外,谁也没有再说方才的话,巷外喜队锣鼓声渐远,红绸从街口一闪而过,三伏天的滚烫热浪重新倒灌回逼仄的窄巷,把后巷里短暂而隐秘的交谈悄悄掩进了满城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