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斛回茶寮的时辰,比先前约定的还要早上几分。
他原本去兵部核对沈浅安任内几批军需调拨,顺路绕到街口书肆挑了一册新出的民间案话。书肆掌柜见宴怀侯亲自来买这些闲书,脸上笑得殷勤,嘴里连夸此册多么曲折离奇、杀人手法多么闻所未闻。顾清斛听到“离奇”二字,先想到的不是案子写得如何,而是赵锦绵翻到不合逻辑处微微皱眉的样子,付银时心情颇好,连带着掌柜讨好塞来的几册市井笑谈也一并收了。
茶寮二楼雅间的门被推开时,赵锦绵正听苏悯剖析之前查到的账本里的巨大出入。他原本半倚着软垫,坐姿散漫,腕间金丝楠手串随着指尖转茶盏的动作慢慢滑动,听见脚步声,眼睛却自然往门口望去。神色算不上明显欢喜,甚至连唇角都没有弯,可苏悯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赵锦绵的心绪在这一瞬间松弛了下来。
苏悯心里泛起一点难言的滋味,很快又被他收拾得干净。
顾清斛进门后没有打断正事,先将带来的案话放到赵锦绵手边,动作自然得显示着这样的事情早已做过许多回。书页尚带着新纸气,封皮上写着《奇案小录》,旁边还夹着书肆赠的薄纸签。赵锦绵垂眼看了看,指尖在书脊上停了片刻,随口问:“又买这些?”
“掌柜说此册写得新鲜。”顾清斛接过赵锦绵递来的品茗杯,笑着坐到他身侧,“我想着殿下上回一边嫌弃,一边看到子时,兴许还能再赏脸翻几页。”
苏悯听见这话,是真的怔愣了一瞬。他自诩了解赵锦绵的爱好,忍不住出声问道:“殿下如今也看案话?”
赵锦绵对待苏悯向来是有问必答。外人问到他不想答的小事,他多半只淡淡一眼,或干脆不接;可被他划进自己圈子里的人,问起这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他反而会认认真真地解释,言语间甚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耐心。
“清斛上次带回来一本,我闲着翻了几页,还算有意思。”
顾清斛立刻笑出声:“现在又觉得有意思了?”
赵锦绵又嫌弃道:“后半写得蠢。”
“蠢还看完?”
“都看到一半了,总要知道是谁杀的人。”
顾清斛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逗笑,替他重新斟了半盏茶。赵锦绵则随手将案话翻开,似是想起了先前读到的荒谬处,顺势将书页推到苏悯眼前:“里头的逻辑简直匪夷所思。说凶手为了造一间密室,费尽心机用一块奇冰悬着淬毒的匕首,只等日照冰化,匕首落下刺死床上的人。可死者分明是个双腿尽断、口不能言的老朽。凶手既然能潜入室内布置这般繁琐的机关,顺手拿个软枕将人捂死丢进井里,伪装成失足即可,偏要弄出一地化冰的水渍来惹人怀疑。”
苏悯低头看了看书页,又抬眸看向赵锦绵说话时虚搭在书边的指尖。赵锦绵说得平淡却并不敷衍,甚至还用茶匙在桌上随意比划了一下匕首与床榻的方位,是真的在同熟人闲谈一桩午后消遣。短短几句话,全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气,苏悯却在此处忽然意识到一件难以言说的事实。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赵锦绵。
知道赵锦绵爱读什么书,不读什么书;知道他喜欢清静,不爱无谓热闹;知道他遇见荒唐人会懒得理,遇见荒唐事却能一眼拆出破绽。可顾清斛正在一点一点制造出许多苏悯从未见过的赵锦绵。过去不看案话,不代表往后不会觉得有趣;过去从不为谁停眼,也不代表余生不会有人被他自然望向门口。
苏悯强行咽下喉间的干涩,勉强维持着从容,习惯性地扯开话题:“殿下这几日暑热里胃口如何?可还同从前一样,白日不想吃东西,夜里又贪凉,折腾得半宿不适?”
没等赵锦绵开口,顾清斛已经懒洋洋地接过了话茬:“不好。不过眼下有我盯着,由不得他胡闹。”
赵锦绵眉头微蹙,立刻嫌他多嘴。顾清斛却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慢条斯理地翻起旧账:“那昨日晌午是谁只用了半碗饭就撂了筷子?”
赵锦绵索性转过脸去,连理都懒得理他。
苏悯静静看着眼前两人旁若无人的熟稔与亲昵,眼睫轻轻颤了颤,最后只轻声吐出三个字:“那就好。”
原来真正叫他难过的,并非顾清斛比他亲近。亲近二字早已有目共睹,赵锦绵到侯府两年,顾清斛住进他的日常里,盛粥、买书、管饭、替他挡去许多不必出口的烦扰,旁人再不愿承认,也无法装作看不见。苏悯真正无法逃开的,是自己终于承认过去十五年藏在心底的可能,已经没有了。
从前他总觉得,赵锦绵大概不会爱任何人。
既然赵锦绵不会爱人,他就不必急,也不必奢求伴侣的名分。只要一直做赵锦绵最信任的人,做他愿意答话、愿意托付、允许靠近的知己,或许就能名正言顺地守上一辈子。可苏悯如今终于看清了,赵锦绵不是学不会爱,只是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顾清斛还不曾出现罢了。
察觉到苏悯的沉默,赵锦绵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替对方将空了一半的杯盏斟满。随后他伸手从顾清斛刚带回来的那一摞新书里抽出一本,越过半张桌案,递到苏悯面前。
“看看这个。”
苏悯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接过。入目的是深青色的书封,上书《飘然台》三个字,作者署名是近来在京中颇具盛名的“梦九仙”。苏悯盯着封皮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缓缓抬起眼眸望向对面的人。
赵锦绵道:“是个类似误入桃花源的异闻志异,不过写得极其别致。之前那一册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索性让清斛路过书肆时重新买了一本。”
顾清斛原本正低头替他挑去青梅里的核,听到“又叫清斛买了新的”时,眉眼尚且愉悦;下一句却让他手上动作慢了一点。
赵锦绵继续道:“里头通篇都是终年不散的雾气和走不出的幻境。文笔空灵出尘,喜欢用些诸如‘剑底生寒露’、‘井中捞碎月’之类意想不到的辞藻。带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同你给人的气韵十分相合。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顾清斛眼皮微微一动。
他没有开口,青梅核却被挑得格外干净。赵锦绵说得坦荡,显然只是在讲书,可顾清斛耳里却硬生生听出另一层意思:赵锦绵每次读到《飘然台》,是不是都会想起苏悯?这书旧到快被翻烂,岂不是苏悯在他案边也待了不知多少回?
对面的苏悯却好像并未察觉顾清斛的敌意。他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极其珍重地抚过书封上的字迹,轻声问了一句:“殿下觉得,这书写得好?”
赵锦绵没有多想:“很好。不然怎么会被我翻旧。”
苏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是他今日自进门以来,第一次完完整整、大大方方地抬起头,视线直白地迎上赵锦绵的眼眸。没有半分躲闪,也未曾因为对方的注视而仓皇退却。
“殿下怎会突然想到,要特意送一卷话本给我消遣?”
赵锦绵神情仍旧自然,甚至称得上好脾气:“因为和你有些相近,觉得你会喜欢。”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你也该歇一歇,别总绷得太紧。”
顾清斛手指顿住。
这句话落进耳中,实在不太好受。他几乎认定赵锦绵是真的将对苏悯的某种特质寄托在了这本书上——赵锦绵不仅觉得《飘然台》像苏悯,还从书想到人,又从人想到苏悯该休息。顾清斛垂下眼帘,指尖勾住赵锦绵垂落在席垫旁的一缕长发,慢条斯理地在指间绕了一圈。仿佛只有实打实地握住一点属于赵锦绵的东西,才能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但他忍着没有出声打断。因为他瞧得出赵锦绵此刻兴致颇高。哪怕听见了几句不痛快的话,也硬生生憋了回去。
苏悯抿紧了略显苍白的唇,许久才道:“从前总是不敢停下脚步。寒窗苦读、科举应试、入仕供职......每一步都怕慢,怕自己稍一停歇,好不容易挣来的微末东西就会烟消云散,更怕自己辜负了殿下这些年来的期许。”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赵锦绵那双漂亮到令人心惊的眼眸里,甚至带着几分飞蛾扑火的决绝。
“可如今,我自认已有足够的能力护住手中拥有的一切。但我依然不敢停下来。”苏悯轻声陈述着,“因为我怕自己一旦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忍不住去想一些......不该期待,不能期待,也根本不可能期待的事情。”
顾清斛的眼神瞬间沉厉如刀。
他几乎是立刻就听懂了苏悯话里藏着的、见不得光的爱慕与不甘。那点被他收着的酸意骤然变深,眉眼间的风流散尽,连搭在膝头的指骨都捏得泛白。他看向苏悯,目光沉沉压迫过去,带着宴怀侯在战场与京中门阀里养出来的强势与占有欲。若不是赵锦绵坐在旁边,若不是苏悯对赵锦绵有用又有旧情,顾清斛大约已经起身把眼前这位清流侍郎请到楼下好好说话。
可面对顾清斛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警告,苏悯却连半点退缩与畏惧都没有。
他仍旧端坐在茶案对面,衣袖整齐,眉眼清雅,魏晋名士般的风骨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安静倔犟。他淡淡看了顾清斛一眼,很快又把目光转回赵锦绵身上。
然后,苏悯就看见赵锦绵顺手捏住了顾清斛的手心。
赵锦绵大概只是察觉顾清斛不高兴,还未想明白缘由,指尖却已经先一步在顾清斛掌心里挠了挠,动作小得几乎不经意,却又十分地熟稔。赵锦绵安抚完,又有些疑惑地望向苏悯,好似是在问方才那句话有什么难处,值得顾清斛忽然沉脸。
苏悯的心底一点一点冷透,又一点一点静了下来。
十五年了。
赵锦绵是真的不懂。
并非装作不懂,也并非故意避开。他是真的看不明白苏悯话里藏着什么,也想不明白顾清斛为何会为此不快。更叫人无奈的是,赵锦绵虽然不懂情爱,却已经学会在顾清斛情绪变坏时下意识回头,伸手安抚,甚至连问都不必问。
掌心传来酥痒的触感,顾清斛眉眼间的阴沉果然散去大半。
他反手握住赵锦绵的手,将那几根冷白手指收进掌心,低头在指节旁轻轻蹭了蹭,动作亲昵得毫不避讳。方才还快要翻起来的酸意,此刻被赵锦绵一个小动作顺得服服帖帖。
苏悯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疼。他将《飘然台》收好,指腹在书脊上停了片刻,温声道:“既是殿下荐的,我回去一定细读。”
赵锦绵点头,神情依旧坦荡:“读完若觉得好,我让清斛再买梦九仙旁的书。”
顾清斛抬眼,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语气听着酸得不加掩饰:“殿下倒会安排我。”
赵锦绵侧眸:“不愿意?”
“愿意。”顾清斛答得很快,顺手又替他添茶,“给殿下买书,自然愿意。给苏大人买,也愿意。”
齐灏柯若在此处,大概已经开始低头找地缝。可雅间里没有齐灏柯,只有赵锦绵认真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听出顾清斛后半句里夹枪带棒的酸:“那就好。”
苏悯垂眼喝茶,唇边终于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顾清斛看懂他喜欢赵锦绵,苏悯也知道顾清斛看懂了。两个人都明白,唯独被放在中间的赵锦绵仍旧清清白白,一心觉得自己只是给旧友荐了一本合适的话本,顺便安抚了一下忽然不高兴的顾清斛。
茶炉里的水声渐渐沸腾起来。
楼下街市人声渐盛,远处成亲队伍的锣鼓声又热闹了几分。赵锦绵伸手去取茶壶,顾清斛已经先一步替他拿起,倒茶时还不忘用指腹摩挲一下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