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当夜齐灏柯带回苏悯的口信。御史台已经有人开始递东西,朝中风向转得比先前更快,苏悯不放心让旁人传话,约赵锦绵第二日一早仍在街尾那间隐秘茶寮相见,把御前与台中几处变化当面说清楚。
翌日天光刚亮透,京城暑气尚未完全烧起来,街尾茶寮却已早早卸了门板。楼下伙计用巾帕擦着桌案,炉上滚着第一壶新水,隔壁早点摊的竹笼正往外冒着团团白气。巷口偶尔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动静,再远些似乎还夹杂着几声试锣的清响,约莫是哪家今日有喜,天不亮便开始张罗。
苏悯从后巷入内,绕过窄窄木梯登上二楼。掌柜早得了吩咐,低眉替他掀开帘子又悄无声息退下。雅间里只点了一盏清淡的早灯,竹帘半卷,晨风顺着缝隙钻入,夹带着几分夏日将热未热的黏腻。里层垂坠的细软纱幔随风而动,流苏尾端缓缓游移,偶尔擦过炉边拨弄茶具的手,缠绵缱绻得近乎暧昧,一触即分,又很快被风带远。
赵锦绵正坐在窗边的席垫上烹茶。
他怕热,今日穿得比平时更单薄,里头是雪色中衣,外面松松搭着一层轻软夏衫。丝滑衣料顺着肩颈弧度滑落,随着他注水的动作完美贴合出脊背与手臂清晰而漂亮的线条。苏悯走近时,才看出赵锦绵并非旁人远望时以为的病弱纤细;衣袖抬起的一瞬,能清晰地看见他修长手臂上附着一层漂亮匀称的薄肌,蕴含韧劲,却不粗重,也不张扬。偏因肤色冷白,筋脉颜色几乎淡到看不分明,骨骼线条反而显得更清楚。
未曾束冠的乌发随意散落大半在坐垫上,还有一小撮发尾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给面前高不可攀的清冷皮囊平添了几许意想不到的烟火气与生动。
苏悯脚步在门边停了一瞬。
本以为宴怀侯既已回京,今日相约对方大概率会带顾清斛同来。可雅间里空空荡荡,只有赵锦绵一人。茶炉里的炭火低低烧着,青瓷小盏安安静静摆在木案上,灯影茶烟、垂帘与夏风皆围着中间的人,仿佛此间所有动静都只为等苏悯推门进来。
听闻脚步声,赵锦绵微微抬眼,循声望了过来。
他坐着,苏悯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方温热茶案与半室晦暗灯火。高度差使赵锦绵抬眸看人时多出一点漫不经心,长睫掀起,右眼下那颗小痣从睫影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地落在苏悯眼底。
苏悯心口骤然一乱。
不是初见,也并非久别重逢。但他看了赵锦绵整整十五年,从无人问津的微末时看起,看过冷宫里的寒冬薄雪,看过宫宴上的虚妄灯火,看过赵锦绵将所有屈辱与疼痛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底,也看过灼佩公主在人前温顺行礼、转身时满目冰霜。亲近些的人多半早看出苏悯心思,顾清斛甚至连醋都吃得光明正大,唯独赵锦绵本人一无所觉,好像世间所有痴男怨女的贪嗔痴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这些年过去,苏悯走近时,仍然会被赵锦绵一个抬眼击中。一股难言的酥麻感从脚底一路烧到天灵盖,连带着耳膜都在阵阵鼓噪,让人错觉是在这三伏天里中了暑热,竟是连半刻都不敢与那双眼睛对视。
这种失控让他羞赧,也让他无奈。苏悯仓促地垂下眼帘,强行压下胸口不合时宜的悸动,快步上前见礼。赵锦绵却没等他弯下身,已经开口:“来吧,坐。”
苏悯只好收住礼,依言在他对面的地垫上跪坐下来,声音比在御前和六部都温和许多:“这几日暑热,劳烦殿下亲自跑这一趟了。”
赵锦绵将一只青瓷茶盏推至他面前,指尖抵着茶盘边缘,动作从容舒展,瓷器在木案上滑过,发出一点细细声响。苏悯眼神落在他的手上几乎移不开,直到赵锦绵道:“熬过这一阵就好,不必忧心。”
苏悯低声应下,端起茶盏,却没有立刻喝。
赵锦绵许多事,他都记得清楚。右眼下小痣的位置,怕热时耳后会先泛一点红,喉伤之后夏日比冬日更容易没胃口,真不耐烦时不会皱眉,而是会把茶盖轻轻扣回盏上。
银辉与银月日日在身边服侍,未必会数这些细枝末节;苏悯却在十五年漫长岁月里,将赵锦绵的每一处习惯都记成了本能。今日真正叫他恍神的,并非赵锦绵有多好看,而是他守了这么久、记了这么久、克制了这么久,再次面对面坐着,心口仍会为一个抬眼乱掉分寸。
所幸正事足够把人拉回去。
苏悯将茶盏放回案上,低声道:“御史台这几日忽然多了几份工部中下层官员的自陈。几份东西口径很齐,都承认当年确实有账外火药落到沈氏手里,却也都把自己摆在被迫的位置。有人说畏惧沈浅安手中兵权,有人说沈贵妃曾通过内廷给过压力,还有人声称自己当年原本想上奏,只是怕沈氏报复全家,才忍到今日。”
赵锦绵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急着下定论。直到苏悯说完,他才拨了拨茶盖,轻声问了一句:“第一份是谁递的?”
苏悯报了名字。
赵锦绵又问:“当年谁举荐他进工部?”
苏悯答:“柳门故旧,前任户部右侍郎陆琢。”
果然是柳家。
赵锦绵微微颔首,证实了自己之前的推断。
苏悯接着往下说:“除此之外,朝中已经有人开始把原先互不相干的三件事放在一起说。沈浅安五城大败,沈家这些年从工部拿过超出正常军需的大批火药,瑜王赵湉祺门下的人又曾在蜀地置过庄仓。这三件事分开论,未必显眼,可被御史台的人连起来讲,味道就变了。”
茶炉里适时传来沸水滚开的咕嘟声。
赵锦绵伸手取下小壶,替苏悯续了半盏热茶,氤氲茶烟从指缝间升腾,很快就散在柔和的灯影里。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柳家不是在洗工部。”
苏悯抬眼。
赵锦绵道:“他们是在替圣上写案子。”
苏悯几乎立刻明白过来。
这哪里还是谁贪墨了几箱火药、兵部流失了几车兵械的纠纷。倘若柳家将整桩事写成沈氏为扶瑜王夺嫡,借沈贵妃宫宠与沈浅安兵权逼迫工部,逼迫工部作假,暗中聚敛金银、私藏兵械、豢养私兵......那么缺损的火药数量根本无足轻重,真正悬在沈家头顶的催命符,变成了一个皇子的外戚母族有没有蓄财蓄械、窥伺储位之心。
沈家原本想把战败罪名推给工部,柳家反手便把“军需亏空”改成“外戚图谋”。前者还可争账,后者牵到储位,任何一个字都足够要命。
苏悯沉默片刻,问:“圣上会信吗?”
赵锦绵轻轻扣回茶盖。瓷盖与盏沿相碰,声响短而清脆。
“不必全信。”他说,“信三成,便会查。”
苏悯握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赵铉琮生性多疑,又十分自负于对朝局的绝对掌控。天子断不会同寻常大理寺卿一般只求尽快结案,更不会满足于御史台呈递上来的第一层浅显说法。只要疑心起了,赵铉琮要看的从来不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论,而是沈柳两边为了自保,争先恐后把对方藏了多年的底牌送到御案前。圣上爱看臣子互咬,爱看亲族割席,也爱看原本盘根错节的门阀势力在天威之下皲裂粉碎。
苏悯抬眼看向赵锦绵。
茶烟隔在两人之间,赵锦绵的眉眼被雾气拢得略显模糊,神色却十分冷静。苏悯脑海中忽而浮现出许多年前的光景,刚出冷宫的赵锦绵依旧保留着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自己生火、自己烧水,又在等待水沸的间隙,用炭灰在冰凉的地砖上一笔一划地练字。十五年过去,昔日连一盏热茶都求不来的孩子,如今已能端坐于闹市茶寮,谈笑间借柳家的刀,替天子织就一张足以将沈家绞杀殆尽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