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该替赵锦绵高兴。可苏悯心口却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赵锦绵走到今日,走得太漂亮,也太辛苦。漂亮到所有人都会夸赵锦绵熬出来了得到圣上的宠爱;可辛苦到真正记得他来路的人,哪怕想开口夸赞一句,都觉得喉头酸胀发梗。
察觉对面久久不语,赵锦绵抬眼探询:“怎么?”
苏悯敛下眼睫,嗓音重新恢复温和从容:“无事。只是觉得殿下如今的计划,已然成了大半。”
“还早。”赵锦绵端起茶盏,神色淡淡,“沈家必会困兽犹斗,柳家亦会伺机补刀,圣上更会作壁上观,等他们撕咬得更难看些。真正热闹的时候,还没到。”
苏悯轻轻应了一声。
夏风再次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纱帘尾端的流苏再次拂过赵锦绵手背。赵锦绵似乎是觉得痒,指尖微微一缩,又继续去取茶则。只是这么一点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在苏悯眼里也足以牵出一阵隐秘而绵长的心动。
他低头就着杯沿咽下一口温茶,也将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贪念与情愫,连同滚烫的茶水一并咽进喉咙深处。
茶汤清苦,回甘很慢。
同他这些年的喜欢倒有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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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说到这里,苏悯又想起另一桩。
他指腹在茶盏边沿停了停,斟酌过语气,才道:“乌阙汗王的请婚国书,昨日到了第二封。头一封被圣上压下了,暂时没有入朝议,可第二封既然追着送来,恐怕拖不了太久。”
赵锦绵正要添茶,听见“请婚国书”四个字,手中小壶稍稍一顿。
乌阙是大靖西北极要紧的强国,控着马场、盐道和一段西域商路,八部彼此牵制,汗庭之中风向也从来不算安稳。顾清斛刚收回五城,大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另一处边境再起风波。乌阙汗王先前已借使臣提出过联姻,要一位身份足够高的赵氏皇女入汗庭,以巩固互市与盟约,也安抚八部之中主战的声音。普通宗室女册封成公主,礼数上可以周全,可政治分量终究不同;皇帝亲女入乌阙,才是汗庭真正想要的答案。
沈家还盛时,沈贵妃绝无可能让赵洚焉去吃苦寒之地的沙子。赵铉琮再冷酷,也确实疼过长期养在身边的真公主,故而人选一拖再拖,谁也没有把话挑明。可如今沈家被推到风口,柳家开始抽身,朝中储位与外戚的旧账都要重新翻动,许多原本还能含糊过去的事,忽然都变得说不准了。
赵锦绵听罢,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他静静思忖片刻,才微微颔首:“此事我们要提前准备。”
他与苏悯说话时,从不避讳用“我们”二字。在赵锦绵心里,苏悯始终是值得托付后背的同袍,是识于微时、共度无数暗无天日岁月的知己。苏悯自然明白,这个“我们”没有风月里的亲昵,甚至没有任何暧昧余地,可他还是会因两个字生出一点难以启齿的欢喜。
欢喜来得小,不合时宜,却足够叫他在低头饮茶时眉眼柔和几分。
屋外街市声渐渐热闹起来,楼下伙计收拾杯盏,雅间里的各种凌厉的算计也终于被晨风冲散了些。苏悯望着竹帘缝隙外翻涌的暑气,轻声感慨:“柳沈两家往来多年,姻亲、门生、工部与军中关系缠得这样深,朝中不知多少人都觉得两家早绑到一处,牵一发动全身。谁曾想真到了生死攸关的当口,不过短短数日,就是天翻地覆。”
赵锦绵评价道:“利益结起来的东西,利益散了,自然也就散了。”
听着对面透彻至极的剖白,苏悯忽而莞尔:“照殿下这么说,人和人之间难道真没有什么天生该走到一起的缘分?”
这话问得随意,原本也不该往情爱上偏。可恰在此时,长街尽头恰好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喧哗。两人顺着竹帘缝隙循声望去,原是一支迎亲的队伍吹打着路过,旁边替人合婚看相的算命摊子也凑着热闹。隔着大半条街,摊主拔高的道喜声顺着夏风清清楚楚地送上了二楼:“八字相合,天作良缘!两位定能白头偕老啊!”
苏悯听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收回视线,眉眼温和地看向对座,顺势打趣:“世人倒真有意思,喜欢将能不能走完一辈子,全都交给虚无缥缈的八字。殿下信这些吗?”
赵锦绵正在捏茶盖。听见“八字”二字,指尖停了一瞬。
停顿实在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来。茶盖只悬在盏沿上方半寸,很快又被他慢慢扣回去,瓷器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苏悯却知道这是赵锦绵心情突然不佳的表现,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见赵锦绵另一只手下意识碰了一下腰间锦囊。锦囊绣工绝佳,一看就是京城里顶尖绣娘的手艺,一直被赵锦绵随身带着。苏悯不知道里面收着什么,可他看得出来方才一句打趣碰到了赵锦绵藏起来的东西。
他没有问锦囊,只顺着刚才的话头,轻声试探:“殿下也信?”
赵锦绵已经恢复如常,眉眼清淡,手指从锦囊边缘移开:“不信。”
苏悯定定地看了对面片刻,又问:“一点都不信?”
赵锦绵抬眼,声音很淡:“命都能让人改,八字算什么。”
这话落在赵锦绵自己身上,原也再合适不过。年龄被改过,身份被改过,称谓被改过,连生辰都在宗正寺与内廷宫籍里成了另一日。世上若还有谁最不该信命数与八字,大约便是赵锦绵。可他说完这句话,心底却莫名生出一点烦躁。
既然不信,求来的下下签为何一直贴身带着?
若真不信,崇祈寺偏殿里那一声晨钟,为何至今想起,仍能叫他记起签纸上刺目的朱砂?
赵锦绵没有解释,指尖重新搭回茶盏旁,神情看不出破绽。苏悯也没有继续问。
这正是苏悯的分寸。
他看得出赵锦绵心里藏了东西,却不会因为自己看得出,就觉得自己有资格伸手翻出来。漫长的岁月里,他早学会了怎样站在赵锦绵身侧,也学会了怎样在赵锦绵不愿开口的时候,把所有不该问的话安静咽回去。
楼下锣鼓声渐近,红绸的颜色从竹帘缝隙里一晃而过,茶寮中有客人笑着探头去看热闹。赵锦绵没有动,只垂眼看着盏中茶汤,水面映出一线浅光,又很快被风吹散。
苏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他想,世人都说八字相合,天作良缘。可有些人相识十五年,从最冷的岁月里陪到如今,也只能隔着一张茶案,在别人家的喜声里问一句不该问深的话。
再把所有余下的心思,全都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