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霂染的手记中与柳无双相关的,仅有一句“无双师姐擅音律”,朝颜由此猜想泠月会住在抱月峰。
无誉老祖对朝颜也是掏心窝子,要她挑住处,正是在门内三位太上长老所住的山峰之中选。
选抱月峰是能离泠月近些,但那位无双仙子与自家师尊相熟,她一怕不自在,二怕柳无双太过关照,三怕…
倒也说不上怕。
朝颜只是下意识觉得,离那位冰系天灵根的修仙天才远些,自己的压力也会小些。
毕竟,寓玄境对于目前未能摆脱业火侵扰的朝颜来说,可谓是遥不可及。
化灵境还只是吸收外界灵气为己所用,到了寓玄境,便需要以精纯灵气淬炼自身经脉。
寓玄境的修士就如同扎根于大地的一草一木,能够逐渐将自身修成一方小灵眼,在取外界之灵供养自身的同时,也能够以自身之灵回馈自然。
此为寓天地玄妙于体内。
不过这淬炼的过程相对漫长,尽管完成初次淬炼便被视作破境,但此境界前中后期的差距非常之大。
若修士悟性不足,又或用以淬炼经脉的灵气纯度太低,导致淬炼多次也只有量变而无质变,便几乎等同于未破境。
朝颜体内的业火虽被姜霂染用水木灵锁暂时压制,但只要一日无根除之法,朝颜便随时都有可能因修为的提升而遭到反噬。
寓玄境的淬灵于别的修士而言是梦寐以求,对朝颜来说却无异于自戕,业火一旦扩散至全身经脉,结果可想而知。
抱月峰,济世堂。
泠月的背影很好认。自那次用因缘绳共享思绪与神识之后,朝颜便发现一旦距离近了,自己对泠月的感知就会格外清晰。
“好巧,小陆谪仙也来看病?”
泠月取了药材,一转身,就对上一双明亮如星的银眸。
“不巧,不对!我…我是来…”
泠月瞧着朝颜这副紧张的模样,颇有几分忍俊不禁,她故意掠过朝颜,向前走了几步:“怎么一到我面前,舌灿莲花的小谪仙就变成语无伦次的小结巴了?”
朝颜一时失笑:“我是怕泠月姑娘已经把我给忘了。”
“不敢不敢~”
泠月佯装不悦,却有意领着朝颜往自己的住处走,二人边并肩走着,泠月边打趣道:“小谪仙今日好风光,你在澄镜湖与掌门首徒比试剑诀、大获全胜的事情,整个长生宗可是都传遍了。”
“比试?今日我并非是在与晏师姐比试…”
听完前因后果,泠月话里话外都添了几分歉意:“看来传言有误,小陆谪仙并非是有意拆台砸场之人。”
泠月所住的小院相对僻静,还不及萧师姐那间院落一半大,但院前的篱笆处开着许多品相极好的白菊墨菊,由此便多了几分清雅淡泊的隐士意趣。
两人走进院内,在石桌旁坐下,朝颜指着屋角的树,道:“这一棵是海棠?”
“嗯,西府海棠。”
“这药是今日要喝么?我来帮忙煎药可好?”
泠月婉言相拒:“小谪仙如此殷勤,倒显得我方才不分青红皂白地兴师问罪,极不近人情了。”
“怎么会?”
朝颜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为此而来,她又问:“我能看看泠月姑娘的琴么?”
泠月拂袖唤出琴匣:“喏。看便是了。”
泠月这副伏羲式的古琴乃桐木所制,墨色漆面通透而有光泽。朝颜不懂琴,但她此前见识过泠月的琴技,想来厉害的琴师,总要与一张好琴相配。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小谪仙怎么不念下一句?”
朝颜闻言一怔,这首诗写的是琴在琴匣中不会自鸣,琴师的手指也不会无端发出声音,只有琴师用手指抚琴,才会有乐声。
朝颜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泠月纤长如玉、匀称有致的手指上,她傻傻问了一句:“泠月姑娘学琴,苦么?”
“小谪仙学剑之时,可会觉得苦?”泠月反问。
“苦。”
朝颜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明显在泠月意料之外。
“我起初是不愿意学剑的。”
姜霂染看似玩世不恭,但教起学生来,却是名副其实的严师。
换做旁人可能会觉得人无完人,因材施教,扬长避短即可。
但姜霂染不同。
她向来认为,有短板那便需要趁着年轻、以加倍的努力补齐短板。免得日后成了致命的把柄被人拿捏,到那时,便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朝颜三岁学剑,尽管臂力已远胜同龄的孩童,但在姜霂染眼中,只能双手握剑,是极为滑稽的一件事。
流光是伴着朝颜出生的本命法器。
朝颜最初是非常排斥流光的存在的,正因为她无意间唤出了流光,母亲才会想把她送到师尊身边来修道。
可惜那是一柄她无论如何都甩不开的剑。
即便朝颜将剑远远地丢在深山老林中,头也不回地跑开,那气人的剑也会以更快的速度飞回到她身边。
丢一次是这样,丢一百次也是这样。
直到她终于选择不再与自己置气,选择捡起这柄剑、紧紧地握住剑,选择直面自己的宿命,流光自然也就不似从前那般,压得她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手腕了。
“学剑是为守护,而非为杀戮。”
朝颜接过泠月递来的茶水,并未着急喝,她轻轻摩挲着杯口,道:“师尊传我剑诀时曾嘱咐,不可仗剑行凶、以强凌弱。否则,持剑之人就成了屠户,剑心也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