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初出茅庐的少年侠客,未见真容,裴玄,不敢断言。”
江號慢慢眯起眼,盯着郑裴玄,他毫不避闪,神色凝重。
半晌,男人收回目光,貌似打趣:“说笑了。既然是事关重魅门罪责与亥洲尸鬼一案的关键人物,当然不该轻率猜测。”
青年的鼻尖坠落一滴汗。
将要松气,忽见得江號掏出把小弩弓,点火燃起,松木香在室内漫开。
手指扣动。
一支火箭穿云破雾,向着高墙围院的天空飞去。
“嘭!”
“若讲究眼见为实。不如就让我这院中十六号兄弟,先替我们一睹真容!”
院中四角登时窜出数个人影,布防严密,个个精锐。
“他受伤了!”焰火在日光下肆虐,烧得郑裴玄心神骤乱,难压怒火,“救孙慎翼于重魅门刀下者,若非豪杰,也绝不会心存歹念。他既不想为人所知,你我又何必步步紧逼!”
“你搞错了,”面对愠怒的郑裴玄,江號反倒冷静下来。他紧捏着青年颤抖的拳,将之一寸寸掰回髋侧,“我不针对那名少年侠客。我想知道的是真相,我在意的是他知道什么。”
“还是说,郑小兄弟对这真相,也有所顾虑?”
轰隆!
院落中央,一道剑意削掠而过,震天动地,硬生生将高大松木拦腰砍断,在三才门众门将中斩开一条生路。
戴着斗笠的青年飞跑过屋檐,向着闹市奔去,三才门众人紧跟其后。
“废物。”
江號侧目看去,面色沉重,也不管郑裴玄反应,拿上弩弓便翻窗一跃。
衣裾翻起的风扑在窗前,郑裴玄站在原地,怔然望着斗笠青年远去的方向,那人的步法、身姿,甚至翻上高楼的轻功都是如此熟悉。以至于……
他再不能欺骗自己。
“柏儿。”
随着剑穗飘动,白裳青年夺窗而出,一声低语消散于风。
青天白日,盛宴未散,穿梭在拥挤繁忙的十方街,往往一个转身,同行者就消失于人海。
少侠约莫就是想到了这点,直奔着坊中最热闹的花楼与乐楼而去。
从郑裴玄所站的屋檐看去,两栋楼毗邻而建,兴许是为了装点,在青瓦横木中间已红绸为系带,挽成朵朵红花,连起两处舞乐不歇的去处。
而任柏飞步跳上花楼,弯腰,三才门的刀从他发尖擦过。
水月没有出鞘,但被少年紧紧攥在手中,左右格挡,碰出火光。
十六人在周遭房上围了一圈,习武之人,踏瓦之声铿锵有力,惊鸿之姿翻起玄色衣裳,引得群众发出惊呼。
江號抱胸站在一旁,见着三才门下者逐渐布成天罗地网阵。
东西南北四人,卯酉十二人,持刀握锤,内外应和。
丝绸柔滑,在五人交错进退的步法下印出数个弯月状的褶皱,两边的系带被不断拉紧。
刀锋掠过,红花骤碎,一瞬凋零,千百片从天而降。
“看!天花!”
“是天花!天花再现了!”
碎绸如同天女撒花,从屋顶片片落下,人群躁动起来。
尖刀从任柏耳侧劈下,少年反手以鞘格挡,右手抽剑一削,弯刀般的寒光划过,分毫不多。三才四人齐齐怒吼,推刀向前。震响中郑裴玄握紧剑柄,脚下一蹬。
“郑裴玄!”
心乱如鼓点,江號大刀落下,他向后翻滚,手中镜花深深插入屋檐。
阵中少年闻声身形一僵,竟战得更猛。剑意如西风,凛冽,却不带杀气。
他绝无敌意。
郑裴玄吐出口气,旋即立身,右臂一展,艳如鲜血的布料被拽起,风中猎猎作响,红绸随着他回转的身姿在阵中四处招摇。
铺天盖地,满目再不见其他颜色。
江號的刀瞬刻逼近,厉风吹乱鬓发,郑裴玄将绸带一荡。
红花与布料如飞天凌空,矫若游龙。
“这是绳!”
随着青年中气十足的一喊,铮鸣清越,侠客一剑破开困局,拽住绸带的另一端——
郑裴玄如铜墙铁壁死死挡在江號跟前,右腕上青筋暴起。
他左手持剑,挽出快不可见的寒光,任来者攻势如何猛烈,都再进不得一分。
“别让他走!”
撕裂般的疼痛贯穿右臂,郑裴玄却咬牙攥得更紧,但只是一刻,方听嘭的一声巨响,炸开的木屑擦着两人脸颊而过。
心脏紧缩,颤抖的手松开。
“你找死!”
两柄利器相抵,面对江號怒不可竭的狂语,郑裴玄勾唇冷笑。
“我还没听过谁办案,要用天罗地网阵围杀正道侠客的。”
他无意与江號纠缠,话毕,一记上踢拉开两人身位,踩着瓦片就从花楼跃向乐楼。
破开的窗棂外,两个魁梧非常的三才门子弟相对而立,见状,手中流星铁锤一抛,向着飞落的郑裴玄先后甩来。
“啧,麻烦。”
不待铁锤袭来,青年飞脚踢上勾栏,铁锤先随之狠狠撞在木柱上,郑裴玄反手拽住铁链,侧身,又一锤击上阑额。
他右足猛得踩住铁链,两人忙慌就要收锤,可谁知对方瞧着不过是个风流的绣花腿,却力大无穷,使出牛劲,手中铁链仍分毫不动。
这小子!
反倒郑裴玄一振双臂,顿时,两人趔趄倒栽,铁锤回旋飞去,前者却借力以背撞破窗棂,大喝。
“两位,物归原主!”
“啊!”
一个飞身提剑的人影破窗而入,抱着琵琶弹奏的女子惊恐尖叫,手指在弦上乱拨出古怪的乱音。
哐当。
香粉气里,郑裴玄抬目,镜花插入桌案中,茶盏被碰倒,滴滴答答,淡绿茶水濡湿华丽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