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但凡经科考入仕的,身份必要经层层调查,唯恐漏了一个贼党,乱了安平。
也正因如此,经琮王举荐入仕的,实在罕见。十年来,除了年纪轻的,新官都是当年的太子党——而今那位的心腹门第。
毕竟但凡关系伏宫之变者,那颗脑袋,十年前就该消失于世了。
“这么干净的人不多了。”
对于程七星这番断论,郑裴玄没再言语。
“难说。不过是什么人,会会便知道了。”
朱必之抬了抬下巴,眼前红门缓缓敞开,衙役手捧银镖而出,侧身请过。
“洲令有请,劳烦三位卸甲。”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将刀剑架在门口。程七星只留下卷针包,抖开,露出数根银针:“这是药针。”
两个衙役弯下腰来,竟根根细细查起来。待人起身,示意无事可入时,三人均松快口气。
郑裴玄抬脚就要跨阈而入,突然,胸前拦出一臂。
衙役指着他腰胯处,语气平直:“腰囊里有什么?”
他低头看去——是那个装着木剑的腰囊。方探囊取物,令众人一观。
小小的木剑上,刻着一个赭色的“柏”字。握在掌中,木料色泽深沉,但做工粗糙,像是残品。
的确是把小而钝的玩物。见并无威胁,衙役才放人入府。
郑裴玄将剑在手中摩挲了会儿,原木温润,令人舒心。他将腰囊再次细心扎紧,抬头,瞧到朱必之若有若无的视线,方解释道:“出山前,他赠我辟邪用的。”
柏字源于任柏,朱必之是知道的。
可程七星却毫不知情,她新奇见郑裴玄对把小木剑宝贝得紧,到底忍不住打趣:“莫不是意中人的赠物,留了名,还日日放在贴身处。”
意中人——是说笑的口吻,却好似一声惊雷。
郑裴玄手上一僵,冷汗登时冒了出来。他分明知人完全是调侃,可心中震颤不歇,犹遇当头一棒,半是羞恼、半是惊惧,终归忍不住驳道:“怎会!”
反应如此之大,朱必之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程七星料之不及,讪讪地收了笑。
知自己失态,郑裴玄摸了摸鼻子,连忙放低声音,苦笑着赔不是:“程斋主。你误会了,那是我师弟任柏赠我的平安剑呀。”
他一说师弟,程七星便反应过来。听闻无双师兄弟向来亲如手足,如今一见,果真要比其他师门更重情分。
她与朱必之看个对眼,两人心中都想到了一起去。
“你师门情谊,还真是……深厚。”
深厚、深厚,哪种情谊浓到深处不是这样呢?却也与一般情愫并无差别。
郑裴玄只是摇头不语,兀自几个快步走到门前:“别笑了,正事要紧呐。”
话刚落,还未敲门,就听得屋内嘶哑的声音传来。
“方儿,开、开门。”
令下,紧闭的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灰衣少年怯怯地看了看郑裴玄,而后侧身让三人进入,自己半退着合了门。
“孙洲令,擎门教郑裴玄、朱必之,明堂斋程七星,叨扰了。”
郑裴玄先走到屏风前,自报家门,应他的先是串咳嗽,好一会儿,才歇了气。念及那旧疾的说法,听来心惊胆战。
“咳咳,郑裴玄……你是上午与江號同行那个后生。咳,人,追到了?”
“没能追到。但我特地前来,也并非因江谴使所托,”听着孙慎翼抽丝剥茧般的喘息,郑裴玄不禁放轻了嗓音,“我想与洲令做桩交易。裴玄特请明堂斋斋主前来为孙洲令看病,想换取官印一枚,以查尸鬼案。”
这话一出,便是将自己与江號生隙的讯息托了出去。
屏风后,孙慎翼呼吸得深长而艰难,过了三息,才平静下来,他先是答非所问:“我毒深入骨,病入膏肓。恐怕明斋堂也无力回天。”
“不试怎知?”
“此毒天下无解,诸位——”
“孙洲令,”程七星忽然开口,迈步行至郑裴玄身侧,先对他使个眼色,“非但我是明斋堂斋主,朱必之,朱兄更是天下无毒不知。你若让我二人一试,说不定能找出法子。”
郑裴玄闻言一愣……无毒不知,他嘴角僵硬地扬起个笑,不敢回头看朱必之的脸,硬着头皮应和道:“是、是啊,朱兄他,精通解毒。孙洲令,哪怕无法根治,凭两者医术,也能叫毒性再缓缓,对你,并无坏处。”
“是吗?”孙慎翼反问着,不是要答的口吻,三人默默等着。终于,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病榻上的人悠悠应道,“官印,我可以再给你一枚。但看病前,我有一个要求。”
“洲令但说无妨。”
“不能告诉任何人我因何而生病,不能告诉任何人诸位给我看过病。如果两位能配出解药,交、交给刚刚那小孩儿,除他以外,出了这个门,关于我的病,你们、其他人什么都不知。”
他这要求并不算刁难,但古怪的很——话里话外都含糊不清,却又说得明明白白。
孙慎翼的病中藏着秘密,不可为旁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