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儿初见孙慎翼在八岁那年,彼时他还是个琮王府的粗使小厮,因无父无母,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故得一贱名,阿无。
孙慎翼则是在伏宫之变五年后出现在琮王府的。
其学富五车、才贯二酉,被琮王请入府中奉为宾客,一请,便是六年。
六年里,孙先生重病缠身的传闻始终在府中流传,因伏宫余毒尚存,哪怕他再得琮王厚爱,也免不了闲言碎语。
尤其暮秋初冬时节,孙慎翼病得厉害,日日哮喘,本不清亮的嗓子,一年喘过一年,终如磨砂般低哑。
骨瘦形销,神色郁郁,带着垂死之气坐在廊檐边望着枯枝败叶,见它们凋谢在清澈的荷塘中,打个旋,随流而去。
这便是阿无曾对孙慎翼最深刻的印象。
因那股挥散不去的病气与传闻,孙慎翼甚至不得下人尊敬,但他满腹经纶,与琮王相谈甚欢时偏神采奕奕。
后来阿无回忆起这些,大概,这便是为何琮王力排众议也要举孙慎翼为官的缘故罢。
阿无起初并非刻意接近孙慎翼,只是一次如常被欺负后,他下定决心要强健筋骨,最好是练着一身武功。
非将那马夫家的小儿子打得满地找牙不成!
一拳打在银杏树上,晃晃悠悠下两片叶子,落在脚边。青绿变成金黄,金黄蜷成焦枯。几月过去,当他鼻青脸肿地再站到那棵老树前时,孙慎翼手握一卷经书站在屋下,宛如幽灵,静默许久后才出声。
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悲。
“你想习武?”
“我、我,”阿无被吓了一跳,不知他何意,怯怯地看了几眼,才稳了心神。他知道以孙先生的神通,指不定真的有法子。可却正是因有了可能,反而畏怯起来,方收敛着答,“我想练好身体。”
“练好身体做什么?”
“马夫家的小儿子欺负人……我只是想,我不想挨打。”
他当然想过把那厮也打得口吐血沫,但那终究只是想想。
要是孙先生真教了自己杀招,没轻没重,伤了人该如何好?
阿无就是揣着这样一丝不安随孙慎翼走进屋的,十岁那年,他得了自己第一卷书——矢直步。
“机发如矢,涧曲湍回,”孙慎翼将书卷递于他,“既然你无意伤人,正巧我这里只剩疾步之法,再无涧曲杀招。你若想要,便拿去罢。”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他受宠若惊,接在手中。寒风瑟瑟,心却烧得慌。
此后一年,春夏秋冬,阿无得了空,便去那荒院里练武。而孙慎翼偶尔路过,拿着一根小树枝,腿高了,步子大了,丹田太沉……
日升日落,斗转星移,已经忘了是哪天,总归夜浓得近乎无光。
临近寒食之日,荒院回响着低低的咳嗽声。阿无坐在大石块上,瞧孙慎翼穿裘戴帽,却依旧脸色苍白。
两人间唯一的光亮全倚仗那堆噼里啪啦的焰火,星子四溅,孙慎翼抖着手,将一张张白纸往里送,棍子敲敲翻翻,烧了一沓又一沓。
阿无并无亲眷,不懂这活人对死人的不舍。但他到底知道些规矩,没有多问。
烧完了白纸,烧铜钱,烟雾束束蜿蜒上升、散去,朦胧了孙慎翼的脸,他低着头,火光映在风帽上,赤红似血。
沉默。
阿无不敢动,放轻了呼吸。因他觉得,此人对孙先生来说,大概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片语未言,但在当时,私自祭奠已是大罪。孙慎翼不仅做了,还做得礼数周全,分毫不肯懈怠。
要烧到飞灰都散尽,天将暗晓,他才抬起头来。仿若如梦初醒般,盯着阿无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你叫什么?”
时隔一年,他才来问,但阿无依旧觉得脸烧红,继而对那贱名,有些无地自容。
“下人没有名,大家都叫我阿无。”
“……没有名,”孙慎翼愣了愣,喏喏道,“我给你取个名可好?”
能得学识渊博者赐名,不知比这牛栏马厩里叫出的名儿好出多少。阿无忙不迭点了点头,一双眼期待地望着孙慎翼。
“既然由我赐名,那你便姓孙可好?”孙慎翼细细思忖着,顿了片刻再开口,“名一个芳字如何?”
阿无尚不知他说得是哪个方,但又很快听得那人自言自语,摇了摇头:“不成、不成,草卉轻贱命短,用方罢,用方,还是用方好。”
“孙方。你此后就姓孙,名方,大方无隅之方。”
日后告别琮王,跋山涉水,阔别旧土,孙慎翼身边始终跟着一位背篓送药的书童。他叫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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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方白日见过郑裴玄后,便心觉不安,以至夜不能寐。毫无疑问,这人是个危害。他一问便戳到了先生的心窝子,戳到了不可逾越的禁地。
但这同样也是令人躁动的缘故。郑裴玄,似乎对先生的病因有所了解……
窗外风雨不歇,愈听愈清醒。他瞪目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纠结地咬着手指,长吁短叹后又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怎可去冒犯先生!
但事实证明,他不冒犯,有的是人冒犯。
仅郁闷的这一刻,只听得呼风扑窗,听不清动静如何,尚以为是天公发怒,但须臾,孙慎翼的惊呼便从隔屋传来——
“谁,谁!”
孙方来不及穿鞋,赤脚跑到隔壁,只见屋内一盏烛火飘忽,那窗开得大,吹撞着两扇门都晃动,火光剪影里,一人踩在窗棂边,将跃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