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顾不得礼数,一脚踹开了房门。
“先生!”
风吹冷雨入室,孙慎翼站在窗边,披头散发,左手持着烛台,右手捏着一封信。信角沾了水,染得深。
以孙方的视野,看不清那信封上写了什么。他只瞧见孙慎翼突然开始浑身剧烈颤抖,还以为是惊惧或受冷所致,想要上前一步,却听得向来好脾气的人骤然背过身去,怒喝道。
“出去!”
“先生……”
“出去!”
孙慎翼捏着信封,听到身后掩了门,挺着的背瞬刻如抽骨佝偻,紧接着整个人都瘫了下来。
四下无人的暗室中,低低的呜咽在嗓子里含不住。
他分明还是金刚怒目的狰狞相,可眼眶却禁不住湿热,让泪一滴滴流下来,湿得小字都晕开,于是慌里慌忙地用衣袖小心拭开。
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四个字——
寻芳亲启。
又哭又笑,又惊又笑,他如疯癫般哆嗦着拆开这封信。烛台放在脚边,将每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守住海镇,三日内严进严出。途径裴府大道者,切勿放过,一一查明。”
墨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孙慎翼读了数遍,猛得像是想起什么般,抬起右手,险些打翻烛台,火舌舔过皮肤都无知觉。
他痴魔地盯着信纸的一角,在昏黄灯火下,一个字写得如铁画银钩,透出桀骜不驯的飞扬。
那是孙慎翼已阔别十六年之久的落款。
褫。
废弛之洲,战火纷飞之地。
也是借此之名,曾威震天下乃至胡虏之军的代号——褫洲军。
-
雨不见小,牛车踏着泥泞穿过青竹林,林中滴滴答答的坠雨声不歇,风吹叶动,稀里哗啦,动静嘈嘈,四下难辨。
离开洲令府已过去一时辰,然任柏站在车内,始终抱剑无言。
春雨消残,过了青竹林,风愈大,挟着寒意,吹得布帘一荡一荡。
过个坎儿,牛铃撞三声。
夜里雨雾弥漫,才见淡白飘忽后重峦叠嶂,远山淡影不绝,再往前,一块碑石现了出来——度门寺。
“师父,停车。”
不声不响的人突然开了口,小和尚停了鞭,但并未勒绳。
坐在舆的另一位僧人缓缓睁开眼,他生得慈眉善目,耳垂硕大,眉心点有一红痣,正是方才郑裴玄所见那位穿袈裟祖衣的高僧。
闻言,仅看了任柏一眼。
“师父,停车罢。”
任柏再次低声道,嗓音沙哑。水月被他从怀中放下,挪到右手,紧紧握住。
“过了度门石,无人敢伤你性命。”
僧人开口,望他的眼中含着怜悯之意。任柏不避不闪,忽而轻哂,低头,呓语般喃喃。
“我知道,但我要的、我要的,”他手上青筋凸起,鬓发垂落,使面容反透露出几分迷茫的意味,说话时字字又咬得切齿,“不就是这个吗?”
凝视着少年人的模样,僧人隐隐叹了一息。旋即令道。
“停车罢。”
与此同时,车后两道啼声,也终于静了下来。任柏长吁口气,对着高僧点点头:“多谢慧念大师成全。”
被称为慧念的僧人反摇头:“既顺之而为,便是天定之命。旁人的干涉,不足以成为你的业果。”
他说得轻巧,任柏愣了愣,好似并未放在心上:“我心愚钝,无论如何,今日之事,还请大师——”
“旁人若不问,度门弟子自不会多舌,”慧念转动着佛珠,闭了眼,“你去罢。”
得他这一句话,任柏踩着木板轻跃而下。方出舆,便湿了衣。
雨轻轻的,一滴一滴打在斗笠上,颇有节奏。
随着车辙响远去,竹林中终于走出个长嘶的骏马,哒哒到离任柏约莫百丈远的地方,主人勒了马,如赴约般翻身落地,朝着人步步走来。
“就你一人?”
任柏骤然发问,冷言冷语。
此地为二山挟谷,一动一响都荡得幽幽,回音不绝。
来者听在耳中,像是笑了笑,他行姿挺拔,似器宇不凡,回话尚带着笑意。
寒光一闪,风破叶飞。
“就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