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清俊的银光一泻而下,映出茫茫山林中几匹烈马的淡影。素来稳重的生灵踢踏间不时发处低沉的嘶吼,似于中央那位驭马者般,烦躁难耐。
“人呢?!”
一鞭子抽得尘土飞扬,众人沉默,江號咬牙低喝。
自那日叫任柏从他手下侥幸逃脱后,他便令三才门诸弟子兵分几路,摸排过海镇城内郊外。
直到今日晨曦微亮之时,才见着橙红的日轮从牌头后缓缓升起,一只神武的信鹰就落在窗前。
他猛得站起,方听闻在郊外青山群落里荡开了两股澎拜恐怖的剑意,隔着山谷高脊都无法忽视。
然等他们快马加鞭地沿着山路溪岸将周遭寻遍——黄昏时分,天际淡黄灰蓝的一线朦胧,而那数里被压倒撕裂的青竹如镖般叶叶深扎进土中,鲜明又孤寂。
勒了马,仅仅是站在原地,都觉气息中蕴藏着股锐利峻切的剑意。
到底晚了一步。
江號怎么能甘心!
念及郑裴玄拂袖离去的狂傲,更觉怒火中烧。
他笃定任柏定藏着秘密。
残余的杀气与剑意随风渐逝,男人的神色愈发阴沉。
此地除却那熟悉的清俊锋利的剑意外,还有另一股,浑厚又阴湿的意气与之缠绕。
陌生,江號闻所未闻。
但两方相搏如野兽生死决斗,势均力敌地对峙着。山土上步法踏出的印壑千变万化,交错相叠,可见方才战势之激烈。
想来飞书师兄的简信许已早到了南礁山。双梅是万不能再放任的……也难料重魅门尚未解决,又有一方势力入局。
却不知天和宗会派何等人出山,才能助他一助。
“门主,他二者相战焦灼,恐两败俱伤。何况山路难行,兴许并没走远。”
一弟子见江號神色莫测,战战兢兢地出声。男人闻言瞥他眼,旋即轻拽马绳,向着谷地的方向:“兵分两路,你今夜携八弟子入山寻人。翌日如未果,即返。”
众弟子听令,皆俯首作揖,无半分踌躇。
“是!”
江號的马立刻疾驰而下,他目光如箭穿梭在密林之间,偶有几只禽鸟掠过,朦胧的影黑乎乎,难辨形貌。
夜色渐浓,并不是好时机。
压下心头急火,他不得不分散人马:“天一随我入村搜寻,其他人留在林中,势必给我将此地寸寸看清。”
名为天一的弟子少见江號如此焦灼的心态,但三才门向来由之说一不二。无人置喙,亦无人敢言。几匹马得令霎时慢了教程,很快,皆如鬼魅遁入漫开的黑夜里。
而江號所言的村,正点着几盏微弱的火,于树影缝隙间残败地跳动。
因此地已算是入山,居民甚少,大多是老弱妇孺,进城也寻不得生计,住在故地算是吊一口气。
此村更是如此。
江號勒马停在村头小庙前,冷冷地环视着半敞的两间小屋,佛前点两根烛火,案上堆几个已干瘪的贡果。
蒲团倒收拾的干净,被人稳稳倚在墙边。前方一间屋则堆了半室柴草,倒已成了人家自用的地儿。
这便是他们方才所望两盏灯火中其一。
其二——两人放眼望去,不远处,草泥混石砌的墙低矮,竹门半开,显出后头恍惚的橙光。
人去楼空的废村,独自守在此地,便已是件古怪的事。
江號没有迟疑,牵马便走到跟前。
方见,竹门下却还有个摇摇晃晃的风铎,铎舌已经脱落,故发出的响动轻飘。江號伸手,一扯。
叮铃,叮铃……叮铃。
院内传来咯咯的鸡鸭叫喊。
无人应答。
江號不为所动,只继续拨动着檐铃,数次不歇。
天一额头落下滴汗。
他早知门主在许多事上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过往细枝末节,门内弟子总无甚在意。
但自从上次回宗亲眼见着江號“清洗”了一批恶徒后,他时常梦到那一夜。
江號擦着手上的血,秦沉水的大弟子——赵铖,与之并肩而立。两人卸了佩剑,坐在红枫下,皆是清风霁月的模样。
然江號一开口,又扰了安宁。
“我听闻游苟异那小子因为办事不利又被秦沉罚了禁闭。”
“嗯,师父令他下山捉拿风虎匪下两将,他却一刀砍死了帮主,坏了规矩,”赵铖斟酌着答道,又不禁放轻了语气,“但根除祸患怎能算坏事。师父,是否有些严厉了……?”
“坏了规矩——你能守门内戒律,不逾矩,做君子,身为宗内大弟子,你比游苟异那小子靠谱。”
江號敲着这半懂不懂的师侄一眼,他知自己那个师兄总觉得诸事要经后辈自去沉浮才算入心,旁人的指点常坏事。
可他眼瞧着江湖风云变幻,天和宗进退愈难琢磨,世事已急迫得不待人成长。
“但你究竟以为天和宗的至理只是那些所谓的戒律礼节么?多半步少半步,多杀一人少杀一人,分别在哪?”
赵铖转过头看向他,江號勾唇笑了笑:“杀了风虎匪帮主,便无人制衡当地流兵。死守君子仁义,是为了不逾矩、不失衡。”
他淡然的几句话,身后的小弟子痴了半晌。
一切的执念与刻板……不知赵铖听在耳中做何感想,可天一对于天和仁义的领悟正是在那夜开了窍,从此死心塌地跟着三才门。
多年来,江號办案将此理贯彻到底。
对何种事态、何种人,以不同但可平衡的手段相待。一如现在,村民是温和而无力的,天和宗的弟子便也要守节退让。
剑客敲铃的背影纹丝不动,似乎一夜无人应,他便可敲一夜。
叮铃,叮铃,院内鸡鸭渐燥。扇翅的动静愈大,就在江號轻拨铜铎的十六下,吱呀,短促而突然,门开了细小的一缝。
两人登时站直,松了马绳。
慢慢地,先是小小的布鞋尖迈了出来,而后一只精瘦干皱的手扒着木门,它的主人像是要借力从缝中挤出似的,颤巍巍地缩紧用力。
门嘎吱嘎吱的响,老妪的白发飘出,江號一颗心已慢慢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