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那滩血迹,郑裴玄突然想到:“所以这是裴钰的血?”
听说当年她与沈良这桩姻缘并不得到裴翎的准予,甚至将人囚禁在家中,不准她与沈良相见,要硬生生拆散一对意中人。
但裴钰最后还是逃了,逃去越玉,从此再没回亥洲,各自一方,与父至死未见。
插着蝶花步摇的女子割开皮肉,在蛊虫嚎叫中泼洒鲜血。暗室之外,严父死死看守,百步后,花枝高墙下,她骑着马的情郎则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多少年后,囚禁她的人死于胡刀之下。再多少年后,从囚禁中飞走的鸟杀死了那个用胡刀的人。如今,黄沙卷过越玉,又掩埋了一切,死了几个人,却好像只是回到最初。
藏在暗处的,从来不显。
郑裴玄静静地站着,眼神复杂难辨。半晌,他回过头,向着赵铖问道:“你不是要查越玉门的案子么?”
如今他懂得为何西山是越玉门案中众矢之的。群英去往天和这条路,本绕不开此案种种。
拽着游苟异的手绷得发白,赵铖呆了半息才点头:“……现下找蓍灵草要紧。”
“那是我的事,断不会辜负亥洲,”心里好像有一股莫名的牵挂,叫郑裴玄无法视越玉灭门于不顾,“三才门也在此镇,天和当全力调明越玉门案。”
赵铖的表情有些僵硬:“郑兄不必多言,天和自当时时留意。”
算了,天和不放在心上,而后进密室也是躲不开的。郑裴玄没多表态,瞧着乔二心大地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始终没见什么机关。
“也许不在炼蛊室,”青年思忖后指指供桌,“密室是个机关,未必就与蛊虫相关。”
裴钰留了一首诗以解易经迷宫,这是很奇怪的。倘若裴翎无意让旁人进入密室,大可只留着蛊虫暗道,凡裴氏血脉进出皆如入无人之境。但易经迷宫却是个藏着机密的诱惑,说它是放着饵食的囚笼也罢,终究有那一线可能明了——迷宫是个逃逸于蛊虫杀招的机遇。
它本就被创造在蛊毒之外。
迷宫暗室是为外人所筑的,可与其说是囚杀所有擅闯者,不如说是为了——挑选?
登时,郑裴玄快步走到八仙桌前,伸手就要去碰那落灰的茶盏。
刹时,抽刀声动,辨不得是谁,几乎在同时。
重剑砸在铺板之上,轰隆巨响里,千万裂痕蔓延到众人脚下,而镜花出鞘,八仙桌一分为二。
两枚小小的尖镖,直直地插在方才青年将触的茶具里。
砰!青白釉片片,如素蝶飞散。
尘灰漫开中,响声震得人肺腑俱动。一阵地动山摇的恍惚后,碎裂之音闷重而迅疾,宛如数个猛兽游窜在地下,俄而齐齐撞出刺耳而骇人的气势。
一支金簪染血,擦着耳廓向东北方向飞去。混乱之中,只听得熟悉的嗓音怒吼了一声。
“哪个鳖孙!”
来不及反应,脚下凉风自虚空冲天而来,郑裴玄挺身踩着碎石一跃,将背囊铁权飞抛而去,大喝道:“乔二!”
“中!俺同嫩一搂!”
白光闪过,手中背囊被猛得一拽,顷刻,黑暗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近于蛮荒的混沌之中,朱必之与赵铖的喊声含糊不清,周遭冷风包裹着衣裳疾疾而落。目力被剥夺后,触觉、听觉、嗅觉……在聒噪不安的世界里,胸腔烧得灼热。濡湿袖口的、携着寒意的一滴水,灌入耳畔的风,暗流清新的潮湿。
这些天然却冰冷无息的事物重重叠叠地隔绝了天日,就像将人骤然放逐到某个空无一人的异世,由内而外的恐慌与孤独漫开,还有一丝……游荡的恣意。
与世相隔之感,郑裴玄闭上眼。
这几息,漫长无比。
“阿玄……”
“舜玄……”
“你要跟我走,往后就不能再用此名了。”仙风道骨的长袍剑客握着少年的手。
白马停在城外丘峰间,秋风瑟瑟,坐在马上的人却不止地流着汗。
鼻尖不散的,蜡油掺着小四和的香气。混在女人青白的衣袖间,白衣裳自花梨木柜里流水似地落下,一直蔓延到高高的房梁上,吊起双绣着竹纹的圆头履。那是丫鬟阿芳最拿手的花儿。它们烧着的味道比西北大漠里的篝火还要腥烈——血河扑不灭的火。
橙焰映着架在壁上的刀剑,分毫未动。他捂住白马仰头悲嘶的哀鸣,听见盔甲与头颅落地,哐当,忠贞不渝的声响。
庭院里巨大的老枫树谢了一片又一片,似天幕云霞染血,风动摇晃间红了眼。
趴在马上的少年是一个无能为力的逃兵。
他在丘巅回首远方府邸,烧得盛大而炽热。分明在眼前,但心已隔过生死。
来这世上,不必放手,从来空空。
攥紧缰绳,像自嘲,一镫足,少年飘走的眼泪吹向反方:“作一懦夫,此后安敢承父姓。”
半生若梦,彷徨若失。
张仰之是一罔顾前尘、不念情爱之人。他见叶落绕空,茫然无措,心知世上离别多,无怨天命。
“入了青山,从前便作前尘大梦。赐你一裴字,列擎门二十八代,姓随辈,为郑。”
“此后,你便是擎门郑裴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