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
“……郑裴玄!郑裴玄!”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
啪嗒。
碎石子打在指节,微微的阵痛。
恍惚一瞬,郑裴玄觉得自己仿若魂魄抽离,手心触得点点凉意,却又全然无法动作。
五指陌生而负气般地屈动着,不听使唤。
直至掌中握紧的布囊刺痛皮肉,意识回魂。
那是任柏送给自己的饯别礼。
躺在乱石堆里,昏沉的青年慢慢、慢慢将那锦囊捏紧,几乎揉搓成团攥在手中,任木剑半陷入掌心。
深吸一口气,背脊阵阵噬骨钻心之痛。
“嘶……”
他缓缓睁开眼,叫唤不歇的人顿时如释重负。
“老弟!醒了?!”
乔二的脸在昏暗中隐约可见,难掩笑意。
镜花就落在手边,郑裴玄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密闭石室,光线微弱,仅头顶上方有一小如币孔的洞,从那儿远远地洒下白亮。
大抵就是方才八仙桌边坍塌的地方。
此光便是天地日光,日落西山则熄,并非特意为石室所建。
恐怕是误打误撞掉到了这儿。
“咳咳,乔兄。就我们俩人?”
撑着剑起身,郑裴玄先喘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吐纳调整。
刚刚只喝了乔二,全因事态紧急,他俩身背铁权,若走散,与谁都再难系衡重。现下看来,果真形势不妙。
“是啊……没瞅见他俩,但铁权俺都拿住了,”乔二双臂提起两个背囊,嘿嘿得笑着。他倒无甚损伤,仅衣物被扯出些小口,“咋样?摔伤没?”
他上下打量着人,心里有点儿虚。郑裴玄坠得太快,自己又紧跟其后,拉人做肉垫开路,实非禺猴本意。
见其摸摸鼻子,郑裴玄心里猜个七九八十。好在动动筋骨,疏通经络,皆无损伤,独后背扯起来有些火辣辣得疼。
到底都是些剐蹭的皮肉伤而已,不算什么。
“无碍,”话毕,他一个箭步,踩着大石就登高往周遭扫视起来。石室四面密不透风,亦无门洞,独东边再往前,路越来越狭长,成一条幽深甬道,岩壁两侧依稀可见长短灯盏,蔓延到漆黑尽头,“咱们这是……掉暗室门道来了?”
“俺倒还没去看。”
乔二闻言,也踩着大落石望去。果真瞧见那甬道,却很是促狭,大约仅勉强容自己通行。
“高低这也只有这一条路。”
郑裴玄果断向着甬道走去,愈近愈觉湿凉,还嗅得股淡淡潮后霉味儿。
离落点的光源越来越远,剑客尚可目视,可静静走了大约百步,摸黑中忽听得身后一绊。
乔二低低地骂了声。
“乔兄?”
“我日特得……太黑了。”
郑裴玄愣了愣,旋即掏出腰间火折。拔开,点烛。
嘭!
一朵硕大的火光开花似得炸出,他手腕挥抖,收了半步。却只能将就着用了。
“啧。次得很。走,进去看看。”
甬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郑裴玄在前方开路。跳动烛火里,可见两壁湿滑,渗出冷冷的水,映出暖暖的焰色,膜一样覆在石头上,将尖锐的棱角磨得圆润光滑。
有了火,两人的脚程也不觉加快。乔二的心松了些,不再沉默。
“咱刚刚砸穿了铺地才掉到暗室里来,是不是说明之前还没人来过?”
“不是咱,是朱必之。”
郑裴玄反应过来,立刻指正道。
他很清楚,拔那把重剑与镜花所需的气力与速度全然不是一回事。朱必之是在他动手、镖未出前就起势拔剑了。
时机很微妙——许是因其早就知道那茶盏暗藏杀机,又有可能是他怕郑裴玄受伤,随时都将拔剑。
出剑时的蓄势待发之姿,需像一枝箭死死抵在绷紧的弦前,意力、气力,在体内游走只待爆发的内气,缺一不可。
江湖的绝顶高手都未必有如此恐怖的功力。
“多半碰到了歪路。否则朱必之他们当年来,如何没有将铺地砸穿?”
只是鲁莽的法子总能一步到位。至于怎么碰上的,当真叫他们才进府便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大运?
难以定论。
他声音平淡,在长长窄促的石道里来回碰撞,与乔二随之的冷哼形成接连不绝的回音,分不清前后,空灵又深远。
越往里走,寒气愈重。
昏暗中,仅手持的烛台散发着微弱光亮与丝丝暖意。
刚开始,还能听得乔二不时低骂几句,可随着两人一步一步走下去,不知时日流转和步数,在局促的长道里格外压抑。郑裴玄紧握烛台,数到八十八步、九十八步……百二十步,二百三十一步——
抬头,默默的深黑仿佛在凝视着自己。
又断。
如此不停地走下去,万一甬道入口处有机关合上也不能再听见了罢,凭念头觉得前方定有通路而痴傻地走下去,可或许根本就没有易经迷宫……一直往前走就是个摇摆不定的迷宫。
在窄小的长路中央,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一瞬。
回过神来,郑裴玄打了个寒噤。
“郑裴玄?”
乔二忽然喊了他的名字,语气莫名犹疑不定。
“嗯。”
听到前方的背影定定应了一腔,两个人的应答又在回荡起来,模糊得奇怪。即使如此,却也比方才那令人不安的沉默好多了。
乔二舒了口气,继而有些严肃问道:“这路是不是有些怪?就像……没有尽头一样。”
果然不是他一个人这样觉得。郑裴玄没有回头,且叮嘱着对方:“灯昏尺迷,亦是设计。可千万别回头,就盯着这一条路。若回头,才恐归径窅如迷。”
行路最怕多歧,迷宫也惯迷心。
郑裴玄暗自琢磨着这易经迷宫的下马威,几分兴味。
“有理。”
乔二亦不再摇摆,步子沉稳地跟着。
不知走了多久,正是烛泪融满铜台时,忽然,橙光跳动,焰火波折,险些烧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