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安分的光源后,紧合的两块巨石雕着细密刻画,威严肃穆地直立在那儿。就像两个不动如山的门将。
第一眼,还以为是错觉。
“貌似——”
“是门!”
身后人惊呼,郑裴玄这才定心,欣喜地搓了搓眼睛,是门,的确是门!
他手持烛台快步走到石头跟前,然而,还是那光溜溜的沾水的石壁,不见衔首门栓,不见转盘,坚硬的两扇门四周无任何机关陈设。
“这……”乔二傻了眼,“不该啊。有门咋会不能开呐!?”
“……再看看。”
青年后退半步,手掌先摸过门上的刻画。中央是一先天八卦图,阴阳两卦交合处写着“裴府”两字,朱红染饰。
客人进门,先看匾额。
这确是入口无疑,只是,如何进呢……
郑裴玄敲动石门,后头的确是空心的。可推动拉扯,摸索四壁,八卦石门却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低低的咯啦咯啦声朦胧地进入郑裴玄的耳朵。
他五感敏锐,虽比旁人看得更清、听得更快,却也时时听得杂音入耳,难辨虚实远近。在这硬厚密闭的暗室中,哪来的声响?
就像是……就像是……
乔二忽地抬头:“有没有听见声音,咔啦咔啦的,有点像——”
“锁链拉动。”
郑裴玄脸色沉下,话音才落,那声响便在甬道里越来越清楚,咯啦咯啦,越来越快。
惊天动地,迅速向着两人靠近。
不见出处,在进退两难的甬道里却无处不在,如汹涌浪涛自四面八方将人包围、无可阻挡地将要吞没一切。
于这几乎密闭的空间中构成了人所能听得的全部,同潮湿寒冷的空气一起黏腻又强势地席卷了人的神经,不留任何缝隙。
嘭!嘭嘭!嘭嘭!
像是有什么撞上两侧厚壁,声势浩大,地面都隐约一震。
心脏跟着剧烈地搏动几下,失了准。
郑裴玄警觉非常,屏息敛声,眼前那扇石门在点点紧逼的怪异声响中似乎开了条缝。
身后没有退路……点点微光,宛如流溢而出,自缝隙中露出温润而毛燥的轮廓。
细小的灰尘在飘荡。
不知何时,漫开的寒气已像蛇一样缠上脚踝,心脏猛得紧缩。
石门正在慢慢打开。
-
落下的时候,赵铖死死不敢松开游苟异的衣领。
方才那一瞬的变故,郑裴玄出剑不觉,乔二亦被几镖扰了阵脚。可赵铖站在最外围却看得很清楚——朱必之抬手便将染血金簪掷出,分毫不差地在乔二脸上擦出道口子。
尚不及反应,那巨剑劈开的裂缝就像深渊,瞬刻,他心惊胆战地望着身下如鹏鸟展翅般安然坠落的男人,只能将游苟异的衣领拽得更紧。
不出所料,自己恐怕不是朱必之的对手。更别提现下还有个拖油瓶……
师父为何要将群英卷交给如此危险之人?
他根本看不清这个自称祸门人的所谓朱兄。
就像此刻,朱必之将拖着游苟异的人从河里拽起,露出的眼自若无比,而后对着躺在那儿的清渭派小师弟便是一拳。
“喂!你!”
赵铖乍然惊呼,回头便见闷吃下一拳的游苟异像条挣扎的鱼扑腾了几下,喷出点水,复而又昏死过去。
“……”
得他一吼,男人冷冷地不问自答:“是在救他。”
可那一拳未免太实在。赵铖悻悻地想道,他没多言,自然就不知朱必之多少藏了些报复心——谁叫游苟异放走万风那个贼人。
“休息好了就走。”
想到这,朱必之看天和宗这帮衣冠禽兽更是不爽,甩手令下便向着不远处的石门走去。
赵铖连衣衫都不及整理,一时语塞,却也只能跟上,拖着滩半死不活的废人。
再傻也看得出朱必之对这儿算是很熟了。只与他人同行来过一次便可如此自得吗?简直如鱼得水。
看着静静立在石门前的背影,他没登上台阶,隔了几步开口:“朱兄对这倒是很熟。”
“你不必试探我。”
朱必之的声音堪称冷硬,生生用六个字哽住了前者。
这还不够,他摩挲着石门上的铁色衔首,手上分明那样轻柔,就像对待珍宝般不舍地抚摸着,说出的话却强硬得无理。
“进了这里,便要听我的话行事。”
“……朱兄这是什么意思?”
“届时死在里面,我不会给你们天和宗收尸的意思。”
“赵某何时得罪过朱兄不成,不然何以如此……”
赵铖听着他不藏的鄙夷,那不针对自己,而是笔直地指向天和宗,师父过往向来受人尊敬,心里一时滋味复杂。
“何必啰嗦那么多。”
朱必之退让半步,侧身看过他:“你想要活命,拿得蓍灵草便是听。你若无惧生死,只求随性,我亦不强求,概不与天和相欠。”
与其说听还是不听,不如说这话的意思是——听,还是死?
赵铖识得大体,心念蓍灵,却也难压心中屈辱。他看了男人那双平静无波的眼许久,将牙咬得生疼,两腮发酸。
“有劳朱兄。”
“上来。”
这是第一道命令。赵铖此刻不疑有他,欲松开游苟异便上前一试,却听得朱必之阻拦:“同你师弟一起。”
“我师弟他——”
目光如剑,青年顿时哑言。
一步、两步,他低着头站在朱必之所让的那个地方,提着游苟异的衣领向自己靠了靠。师弟虽然昏睡了,但那肌肤相贴的暖意,仍令孤身的赵铖感到种慰藉。
然这安慰不过一息,两人才立在石阶之上。俄而卒然脚下一降,跟方才下坠的感觉相似。顷刻,石门后哗啦哗啦传来接续不断的响声。
哐当!
机关牵一发。
他这一踏,震天动地,便是稀里糊涂地唤醒了这座蛰伏已久的暗室——呲牙的衔首一分为二,金目痴狂。历经数年,大门再开。
易经迷宫,终于就要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