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漆黑,深暗难见五指。通天巨响后,一室静得令人屏息而生寒。
没有丝毫铁腥气,独一股陈旧到腐烂的霉味通散开来——自暗室深处,像一条缓缓爬出的蛇,缠绕过郑裴玄裸露的皮肤。
冰凉,腐败,尸体的气息。
乔二直直站在铜门中央,回首无声看了一眼后方。
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间无光无火的八卦室。郑裴玄手持烛台走向前去,微微火光便也随之向前,探寻着悄无声息的幽黑。
空,空,空。
站在暗室前,只能看见足下两块方砖,四周所见之处再无一物。郑裴玄抿了抿唇,左手持火,左手扶剑,未言半语先踏寸步。
轻轻地,鞋尖碾过青砖。
走了三步,便听得身后乔二谨慎的抬步声,紧紧跟来,青年脚下一顿,但没有回头。
两人小心地前后进入暗室,指望看清暗室构造,可一根蜡烛的亮光到底太衰微。郑裴玄觉得自己仿若在片漆黑的旷地里游走,漫无目的,不知东西南北。
失了准,都未必可知。
他所能判断的,只有似从异世传来的一阵水流声。很小、很空灵,且时隐时现,说是幻念也不为过。
但郑裴玄把手攥得很紧,眼睛用力地盯着前方,过分执着于五感时便需如此,从身到心,意念与骨肉,凝神聚力,无一处松懈。
他确信那不是想象。
青年走得坚毅而果决,但乔二跟在其身后,心却是渐渐冷下来。
他知道,恐怕朱必之三人根本没有进入这间屋子。
此处分明是一间久未经造访的八卦密室。
可,他们又去了哪儿?自己又在哪?推开同一扇门,却进入了不同的房间?他从来没听过有这样的道理。
到底有什么古怪?
想来入密室以来,一直都是郑裴玄打头阵。他自知愚笨,自然听令于这个弟弟。可乔二也不是傻子,两人越走越深,简直像是被密室吞入腹中。
将遇到何物,见到何事,该往哪走。没有一处是明白的。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对冒险中的人来说,无异离死亡半步之遥。
就在他心里急得发燥时,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刹得太仓促,以至鞋底在青砖擦出了点低响。
乔二登时聚目望去。
光线微弱,什么也无法辨明,一团浓稠黑雾,令人焦灼。可他能看见前者的背霎时挺得很直,拱起的右手搭在剑鞘上,蓄势待发。
青年不再压低声音:“乔兄,你千万别动。”
郑裴玄的目光正越过高高门槛,笔直地落在那飘飘红纸上。
朱红纸作门,玉白板为璧,一剑如树,深深扎在青砖中央,巾幡长长地拖在地上,仿佛华美的衣袍,上面绣满紫色的、艳丽的花朵。
群花之间,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凸起在平整的布料上,像是某种点缀。
在玉白影壁后,一个足有三人高的黑缸,缸口大开,被笼罩在巨大的钟罩之下。钟口足有两室大小,没有铎舌,由一根粗壮的金柱代替,径直伸入黑缸之中。
就是那儿,流水如奏乐,自柱体内渺渺低沉地传出来。
然而郑裴玄已被眼前骇景夺去全部心神,定在原地,寸步难动。
朱红门,玉影壁,血剑镇幡,黑缸作阵。
除却金钟的设计,这分明就是……裴府大门!
是啊,读那封信时,他便该想到的……他怎么就没多想一点——裴府密室是坟墓,是为死人建的府邸。
裴翎是这密室的创世神,而裴氏死者是这世界唯一的生灵,亦是宅子的主人。
建八卦密室,正因裴翎要他们死后,依旧如生前般活在这暗不见光的地下。有大门,有庭院景观,有闺阁客室。貌似所有人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这个被裴翎创造出的人间“冥界”里。
而今看着这个黑缸,初入裴府时的凶险历历在目。再见旧景,郑裴玄几乎立刻头皮发麻。
但与真实的裴府不同,死者的裴府里满地虫豸都已僵直死去,也并无凄厉的嚎叫。
深吸一口气,青年才走入室内。
因这是一间穹顶高比楼宇的石室,才抬步,皂靴磋磨石板的动静竟蓦地在其中传出了低低的回响,很轻,但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当下,仍旧惊心动魄。
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
在黑缸的两侧,各有三盏雕蜡成花的烛台。郑裴玄的目标是那儿。
他自蛊虫的尸体间小心翼翼走过,脚边,黑黑的小点织密成网,简直像爆满一地的种子。
且无一死得格外丑陋,愈显惨烈。
蛊虫的模样不同寻常虫子。它们经历过喂养、训练、折磨,也许还被裴氏数次□□繁殖,种类繁多。寥寥几眼,两头共一尾的长虫,多足且多眼的爬虫、冒出幼蚜的庞大雌虫……它们看似依偎在一起,七八只成团,难舍难分。
但略微观察便能发现,那才不是什么族类相拥。
蛊虫们是在相互残食。
利齿嘶碎皮肉,咀嚼,吞食,虫腹像球一样诡异的鼓起,然而自己也没有了头颅,半个身子都落入第二只虫的口中。
乌色血,从它们吮吸的食器边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