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虫吸血,因为它需要鲜血饱腹撑大自己。而遇到危险时,饮血便是唯一的、最终的本能,这些蛊虫是死在求血、饮血之路上,死同样在渴望饮血的同类的腹中。
没有神智,可怖又可怜的狰狞生物。
郑裴玄仅匆匆瞥过几眼,就不再去看。他对蛊虫并无怜悯,只是对这种不明白生、更不懂得死的毒物感到天然的拒斥。
站在蜡花下,青年抬臂点火。火星很快引燃,自蕊部游移向下,渐渐舔过内外层层瓣儿,把它们都熔成燃料,而后遽然,砰得飞窜冲天。有如拔地而起的树桩,燃烧在融化凋零的白荷中。
在它恣意照耀的光束后,金钟像一尊不动如山的大佛。
郑裴玄仰头望去,在触及天幕的钟身那儿,赫然亮着一双睁开的眼,瞳孔碧绿,眼角泣血。不知何时已在暗处静静地盯着自己。
此刻,四目相对。
神兽嗔怒,流下的血褪成深褐,顺着金钟的雕纹蜿蜒而下,一直到弦边都显然,流淌了数尺也不绝。
他看着钟顶,想象着曾有人、抑或一具尸体站在了那儿,与此同时,鲜血汩汩如河流动,汇入黑缸,刹那,尖叫凄厉,钟上人睥睨数万虫豸垂死相杀。
尖嘶,蹦飞、跳动、扭曲,此等丑陋卑劣的生灵,本因残杀来到这世上,自然也只会残害。然于杀器而言,求生亦是向死,挣扎不得。
尘世间万生沉浮,无色天亘古如初。
裴翎把自己造成了这个世界的神。可那个人又是谁?坐在金钟顶上,用自己的血造就了一个新炼狱,为了那彻底的毁灭。
是裴钰么?若不是她,还能是谁……
郑裴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白纸黑字如电光火石在脑中一闪而过,刹那思绪清明。
“既然父所做并无过错,还给了那稚子寻常人求不得的天资。当然,他筋骨奇佳也不假……”
稚子,寻常人求不得的天资。
裴翎口中的天资,令裴钰气绝的是是非非。而沈良与裴钰确育有一子——沈臣方。
他难道也来过裴府暗室吗?
乔二本紧张兮兮地站在原地,直至郑裴玄点亮屋室,亦是被惊得浑身一震,神魂失去三分。忽而余光里青年猛得转过身来,双目赤红,神情恍惚,仅问一句。
“沈臣方死了吗?”
后者愣了半息,看着他的痴状,慢慢皱起了眉头:“郑兄,你且清醒些。沈臣方死得确凿,烧成炭的少主,徒留了半边脸、一只眼,尚能辨得其死状惨烈。越玉案,全家上下无一人幸存。”
乔二语调很少这般严肃。他是怕对方入了魔着了道,谁知道这裴氏密室里还有什么幺蛾子!
听其厉声答复,郑裴才被惊得一醒。从那似真似假的想象中脱身,退了半步,以至将金钟完完整整地纳入眼中。
他不觉得方才所问全凭痴想,甚至当下更冷静地思考入密室来的种种,更觉一路见闻颇为蹊跷。只是,究竟联系在哪?
青年低下头,剑鞘抵着石砖,犹如笔尖点落,自左向右轻敲了三下,口中念念有词。
“蛊虫怕火、怕裴氏人的血,这儿很明显是有人放血弑虫。不会是裴翎,裴钰——沈臣方。裴钰深谙密室解法,沈臣方或许也有裴氏武功。”
但书信写成时裴钰显然还从未进过八卦密室。可裴钰都不曾进来的地方,沈臣方又为何要进呢?裴氏人既可走蛊虫暗道,又何故要冒险自八卦密室经行?
再往前走——恐怕不仅是外来者,连裴府人自己都有求于此地。
火越烧越旺,冲耸向顶,犹如一把宝剑,红焰不止地跃动着,熔化了朵朵干瘪而失色的花。猛烈的势头,几乎照亮偌大空旷的一方暗室。
乔二终于得以看清,似干枯河流分岔而下的血迹,以及正前方那站在金钟下蹙眉仰目的青年,利剑抵着地,眼望着天。在他脚下,虫豸蜷缩相拥,铺成一条悄无声息的路。
郑裴玄思虑时,便显出剑客的本色。
击拳,全身的心神气力都要打入筋脉,最终相聚于双拳之中,那一刹那,神魂、骨肉,是不讲主次的。
但剑客不同,精神制胜,剑是笔,心成文,勾勒天地灵气,全凭一念精神。
练剑便是修心,剑客尤善定神。恰是此刻,在照亮半边暗室的烈烈火焰中央,郑裴玄眼中再难容他物。
而他毅然挺立的背脊藏在熊熊燃烧的热火后,与之交织成画。
两束高火相撞,落下的星子烧得虫尸都冒烟。
嘭!
郑裴玄赫然不动,可霎时,清拔的身姿闪烁出千百个重叠的幻影——八方镜像。
火舌舔过镜中人的肩胛,难辨难见。
乔二揉揉眼,再揉揉眼……悚然瞠目,一句话卡在喉中。
盖因这半侧暗室现出的凛凛白光——无数个铜镜连接成高墙,在这高穹空阔的暗室里,还有十个、百个在镜像世界里延展开来的相同界域,四面八方,互为内外。
两人的身影连环相对,是自己,又不像自己。
呆禺猴伸出手,慢慢、慢慢地抚在粗糙滚烫的脸上,镜子里的人便也伸出手,但“他”摸到的那张脸——眼鼻相融,昏黄不清。
眼神巡视半圈,最后死死定在西方,再不能动。
铜镜里,郑裴玄被朱红门纸盖过半边脸,神情肃穆。
在与之遥远又在镜中相抵相叠的后方,一只脱了皂靴的脚探在他膝前。
看不见主人的脸,一眼望去,趾头仅有四根。
根根分明,根根枯裸。
白骨森然。
“奶、郑裴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