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镜花剑,剑锋直指金钟。飞身跳起的刹那,以扎入金钟的铁鞘为支点,青年抬腿快步撑在金钟罩内跑过半弧。
下盘功夫深厚,剑法更是飒然。
镜花剑平扫回刺,又向上随转,似臂展飞鹏,顷刻左右又撩两个剑花,深入三分,火光四溅。
这一招,东西南北的剑路密不透风,掠影重重。拢共二十八剑,二十八瓣影,重影成花,开花便是凋谢。每一剑每一式,皆似那月下花影,变幻间,足见各不相同的姿色。
二十八影月谢花。
禺猴闭了眼,他再不见,这本该失传的一剑,竟从褫洲夺回边境三城的敌阵中流传到了这方小小的裴府密室里。
剑风浩然,停滞瞬息。
哐咚!
雄浑到震慑神魂的钟鸣,在高穹密室里回荡,夺人心神。
乔二睁开眼,飞溅的碎瓷残片之上,自青衫剑客四周裂为数瓣的金钟如山峦倾塌,在千万个铜镜世界里,沉重地砸向地面。
金色的钟与血水一起,盖住了丛丛火焰,顷刻,虫尸的嘶叫止歇。
喧嚣,死寂,湿漉漉的血水和扑腾的白烟飞灰。
喀喇。
轻轻一声,剑收了鞘。
郑裴玄站在虫尸与金钟残骸之上,吐出二十八剑后的第一口气。
状若白雾,渐渐散去。
黄纸符箓的碎片落在脚边,青年抬起头。
室内仅余几簇火苗的光亮,但在镜像映照间,凭他的目力已足窥得周遭情状。
“……你却是使得什么剑法?”
乔二回过神来,开口第一句就问道。
郑裴玄环视四方,目光卒然凝在那森森白骨上,慢了片刻才答:“无招无式的野路子罢了。”
他是有心敷衍。可乔二这个不懂剑的人听在耳中,还以为是真。
擎门无双果真有过人的天资,出剑已不拘于形式。意念入神,剑法当也绝妙。汉子点点头,低声喃喃:“……这就是出神入化了。”
郑裴玄是听见了,脚下一顿,也没指明。稀里糊涂也罢,总归好过不依不饶的追问。含糊地应了两声,已是站在那白骨跟前,很快转过话头:“方才你就是叫我见着这个?”
他胆子可大,就那样自若地站在尸体跟前,还要躬身去看。
乔二心里暗暗想着,可后生都如此,他扭捏了几息便也凑上前去,停在郑裴玄后两步远。
那尸体显然是被蛊虫啃噬过的,骨头上不留一丝软物。衣物残片仅余坐下的那一点,深深的青蓝色。
除此以外,右手的骨掌下,竟压着柄白剑,剑柄以黛色线缠绕,叫人心里一惊。剑鞘玉白,盖在沓纸张上,微微抬起。
郑裴玄见到那剑时,已是有了猜测。他蹲下身去,缓缓抽出玉剑。
通体玉白,正如传闻中剑客的玉面书生模样。
这剑只有一位主人,剑法潇洒漂亮,人也风流多情。留连在江湖闹世之中,善书画,却无一遗作。好风月,但从不说花言巧语。
概因他的字、他的忠诚情爱,全早早地许给了一柄玉剑。
心中仅牵挂这一物,俗世里其他,皆如戏般闹了便散了,只寻得一乐字。这等人物,自然也无门无派,到后来,更是无影无踪了。
仔细端详着这柄剑,鞘是白玉所做,世上独此一柄。鞘上的黛色线染了血,但不是深褐的,是黑的,不是人血,却是蛊虫的血。
想来当年发生了何事,似乎已不必多说。
站在主人跟前,他静静地拔剑,刃身在昏暗光线里点点展出,约莫一指左右,现了两个字。
墨笔刻入,极深的力道,张狂飘逸。
如川。
秦浣有如川,三尺一剑,斩海辟地易无惧。百年得一主,得此神剑,此后便与剑同姓,江湖称是——秦浣湖如山。
爱剑如命的剑客,武功高强外,便是为人乐道的痴情。可如今看来,这情却未必是一厢情愿。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地下,余生里最后一点光景,也独有这如川剑,伴其左右,生死相随。
见到这两个字,确证无疑。
是时,青年默默收鞘,蹲下身,将剑放在了尸骨的怀中。
“朱必之那厮却没骗我的。”
乔二见状,却是立刻想到了入府前朱必之那番话。他说当年与三人共进过密室里。
“刹郡铁匠牛匡,亥洲药姑周娘,秦浣湖剑客如山。”
朱必之在第一室就逃了,如山则是单枪匹马地走到了这儿。
可惜……乔二叹了口气,向身旁人感念道:“武力高强,也难敌命运造化。”
然而良久,郑裴玄不出一语。前者这才侧过身,只见青年半蹲在地,目光沉沉,凝视着手里一沓白纸。纸面已微微发黄,沾了黑血点,上头仅有四个大字。
醒目得惊人。
血引蛊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