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人并非天生就百毒不侵,以血养蛊,饱尝蚀骨挠心的疼痛,徘徊在生死一线只为练成绝世阴毒的武功——所有的秘密,都用一本《血引蛊经》来道明。
无双剑法是擎门代代相传的独门剑法,血引蛊经便是裴氏珍之爱之的绝密功法。
皆不外传。
且后者是比任何一套拳、一组剑更为神秘的,好比那西山僧兵的金钟罩铁布衫。练体的法子,旁人看不出它的一招半式。
而今,天下最为绝顶的功法之一,便叫郑裴玄静静把在手中。
乔二是讶得险些忘了呼吸。世上多少武功,千金难买。可裴氏重中之重,甚至当称为其立于武林于不败的传世功法,此刻竟叫他两个江湖中的无名小卒撞到了。
纵是散出半句,万金收入囊中。更遑论一本武籍,尽可搅得这小小武林波澜四起,毕竟为着稀世武功争得半生飘零之人,概不在少数。
郑裴玄轻轻拂去首页那点凝结又裂碎的血块。他见着这沓纸第一眼,心里几乎立刻了然:
方寸大小,撕下的边齐齐整整,约莫三四十张纸的厚度。
这就是在坎室白玉亭里供上的那本蓝簿子!
原来……原来……诸多感念,难言滋味如何。只是望着几张薄纸,不仅是功法沉重,现下玄之又玄的两番境遇,又何尝不是这所谓死物牵连而成?
压在心头。
撕去它的人,害郑裴玄触动机关的人,叫他两人一路侥幸逃脱至此的人——偏像个环,在此地相遇。
无心推手的暗中人早没了声息,跌跌撞撞似无头苍蝇的后者却还活着。
是时,恍如隔世,某时某刻,他们与如山其实就站在一砖之内。捧起血引蛊经,火光下,方字深深,宛如经年之血。
血引蛊经的引子写的很清楚:
生发未燥时,三十六日以命立。
它与旁的功法不同,不是那渐进渐入神的。血引蛊经的门槛与精妙就在第一式,引蛊三十六日,生便得,不得便是死。而将将练武之人里,又以婴童是最能习得其精髓的。
壮年再去揣摩,反与早已习惯清亮阳气的身子相冲。稍有不慎,毒性还未相融,便愈快愈深,最终,再无力回天。
裴氏传人,无不从婴孩习起。
“引蛊,采十六只刹母虫饱饮习自身精血。而后择八只钻噬入体,另八只碾碎吞食,吐纳调息,以促毒血交融。反复七日,日日两回,方可挺过引蛊第一式。”
字的下方,正画出了刹虫的模样作配。
好奇怪,虽是个蛊虫,但生得并不猥琐可怖。犬身虎头蛇尾,呲牙咧嘴,露出一圈尖齿。头顶两尖物,如角,但字批道“主齿两颗,副齿若干”。由此可见,刹虫真正所用的齿其实是贯穿头颅的这两个角。
除此以外,在身体两侧还披有若干可伸张的片鳞,就像飞禽的羽翼一样层层叠叠。
郑裴玄端详着这张甚至有些威严的虫脸,半晌,终于后知后觉道:“……这是入坎室那通道壁画上的面具脸。”
缘来面具上并不是个兽面,却是个蛊虫的样貌。不过,也的确这样才有裴府的风格。
刹虫旁,两行细细小字尽道出这蛊虫的非凡。
“四百八十一虫,刹虫第一始。
万毒中最毒,最毒中最妙。”
裴氏所有的蛊虫,血引蛊经第一式,就是从这只虫开始的。无怪其在宛如史话的壁画中作为巫神所配的圣物出现。但比起种种显赫的蛊虫地位,更令郑裴玄感到惊心的是这毒虫至毒至狠的性子。
两颗尖角主齿要深深扎进皮肉,三节一指长的黑虫,要眼睁睁瞧着它如何扎破皮肤、啃噬鲜血,感受着它似乎在自己身体里摆尾生存的微妙……
习武者,需得把自己送上死路,变成虫食的对象,亦变成食虫的非人,忍受戳心灌髓的痛!
用这样向死决绝的勇气——方煅得一副百毒不侵、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又出来的身子。
疼痛,比疼痛可怖是那一赌的狠心。
不知如山当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从万虫尸山里把自己喂给刹虫,更不知裴氏多少襁褓中的婴孩是如何在数双狠辣的眼下懵懂地被送到所谓虫神的盘中。
这样的功法,若习得,武功高强不假……
可这样的功法,更是本不该、本不可流传于世!
捏着纸张的手隐隐发白,像绷住的箭弦,将将一碰便要崩溃。
乔二放轻了呼吸,用力咽下诞水,试探地问郑裴玄:“你准备——”
仅仅半句。
剑客霎时旋身站起,臂膊用力一挥,展开的衣衫带出劲风。而他睁着一双肃穆的眼,右手撇下,白纸竟悉数如扑跃而下的飞蛾。
坠入火中。
星子点着了角,很快,红焰燃成黑灰,软了,散了。漫天飞舞,好比丧礼。
乔二一时痴痴地看呆了,这口气下来,急得一把就揪住郑裴玄的领子:“做什么!那可是血引蛊经,多好的功法——你、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郑裴玄用力拽下拎起衣领的那只手,目光冷淡,口吻却坚硬:“吃人的功法,我想烧便烧了。”
他知道乔二是存着那点爱财的亦或好奇的心,天底下哪有江湖人不对武林至高秘籍动心的呢?
但对郑裴玄来说,这世上的功法,在分高下之前,先是辨一念歹恶。
“什么血引经、血引蛊经,奸邪作物,十本、百本,通通烧了才痛快!”
话毕,狠狠甩开乔二的手,郑裴玄几乎是失态地向他低吼。
奇怪,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本是这样做不到处事不惊、事不关己的性子,概因这等性情,留情又总有伤心时……躲在青山上一辈子不下来是个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