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下来了,又想千逃万避,可到底避不开今日的愤怒。
在裴氏多少人眼中,后继者只是这一门武功的棋子。并且这残酷使无辜婴孩日后亦是变成那个持刀杀人的凶手。
血引蛊经前,人命不过草芥。裴府高院里,无人可逃其梦魇。
意识到这点时,郑裴玄好像又隐约感觉到那种铺天盖地又无法触及的炙热。
宛如站在某个迫近的命运之前,永远只能焦急万分又濒临绝望地看着一座座巨大的宫殿、山峦,尽如游乐般倾塌了。
而自己更不过只是那千万高楼大厦前,是这渺渺世界里极小、极微茫的一人。
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人。
一岔的念头,神思已是乱得内力翻涌成祸。猛得喘了两口气,郑裴玄压下喉头血,继而连踉跄了几步,竟是沿着冰冷的铜镜慢慢滑了下去。
额角,冷热交织的汗水滴滴坠落。
方还恼怒不已的乔二见其忽然跌倒,一时也再顾不得其他,惊心道:“这是怎么了?中毒了么?!”
谁料紧闭双目的郑裴玄默默擦干嘴角溢出的鲜血后,只是平静地笑了笑:“心障作梗罢了。”
他神色如常,全无惊恼,仅嘴角含一丝苦笑。
这心障大约已是个老毛病。
乔二一张嘴张了又张,对此情状,竟难得感到无措,半晌,才干巴巴道:“你……一直都有心障?”
实不是他大惊小怪。对习武的人来说,心障是个槛,注定了这人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至高境界。对剑客来说,更是难以逾越之苦。
出剑但求心无杂念,有心障的人,与至臻境堪称遥隔万里。
他已见郑裴玄出剑多次,招势凌厉,内力浑厚,在江湖任何一门一派里,当都算得极好的功夫。
但这却还不是至臻的剑意。还未攀至至臻道,也可能练出如此纯粹苍浑的剑气么?
心障……是得亏此人还有个心障么?
郑裴玄盘腿坐在地上,调息走过两个小周天,深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气。心障虽难以根除,但多年来他也已习惯与之相伴。只是过往在青山,有任柏为自己输气调和,总要好得快些。
而今自己试着慢慢稳下来,到底仍是颇觉不适。
直到燥意消退,他才抬起头看着始终不动的乔二。本以为汉子会借机去夺火中的血引蛊经,可禺猴却只像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镜花剑。
郑裴玄旋即轻咳两声:“心障多年,不过是个小毛病罢了。断不会误了事。”
俺才不忧心这个擎门未来教首会不会拖了自己的后腿呢!
乔二一背冷汗湿了又干,他只是突然前所未有地明白了“无双传人”几个字的意味——不是那山巅居高临下的睥睨。
是天资,残酷的天资。
纵然有心障在身,郑裴玄的天赋依然超人得可怕。更不必说自己这般愚钝……迟迟才懂得如何出拳的蠢人。
想到这,他简直想长叹一口气。
低下头去,乔二皱了皱眉:“你的心障,为何会发作?”
闻言,青年起身的腿一顿,但仅仅一刹,照旧利落起身,拍拍衣后尘埃。
答这问,他挑眉笑笑,语气戏谑:“大约是见不得这种歪门邪道的恶事,怒火攻心了。”
太假。乔二瞧在眼里,与之对视。
郑裴玄笑不达眼底,那冷淡,赫然成了一种警告。
“……你要不烧,没准儿那书里还有些门道。看了,之后要死,俺乔二也算死的不冤。现在烧了,好了,到时候死都死不明白。”
乔二撇过头,嘴里说完了还在嘟囔着,都是些不干不净的低骂。
听他这番怨言,郑裴玄也不恼怒,但摇了摇头:“就算习得那套功法,也不一定能安然脱身。最重要是,需得弄清这密室的门道,不再乱闯。”
“呵,怎么,你已有高见?”
“还记得密室的构造么。三层八卦室,在暗河之上,以中央太极池为轴。目不视层梯。”郑裴玄顿了顿,“一路走来,三层密室里,的确没有楼梯,但甬道仍有上下之分。你还能分清我们在哪个爻层么?来到这个卦室,我们是向下走的,这便意味着这地方至少是二爻。此外,所有门都是被机关控制的,且不由我们触发。也就是说,在密室里的人,也许会在某种共同状态下触发连通机关。”
“你觉得是什么?”
乔二看着微笑的郑裴玄,知道他心里也许有了答案。
“重量,”郑裴玄转头看向如山,“朱必之没骗人。说明他的确知道这密室的些许门道,所以他说入室要从离坎共进,而你我带了铁权,恰成就这唯一的平衡。”
而后来他们丢掉了铁权,再不能畅通无阻。
“不平却也会触动什么机关?”
“高低。我们是往下走的,而在方才那道门有朱必之等人的踪迹。也就是说——”
“他们现在跟我们在一边喽?”
“不一定,但至少刚刚开裴翎房中的时候是。”
“你也是又说到了朱必之,”乔二双手抱怀,面带疑虑,“我还想问你,分明开的同一扇门,他们人去哪了呢?”
“门是不会单独开的,你我开了门,便意味着也有其他人在刚刚开了门,也许他们刚刚又去了新的密室,”郑裴玄顿了顿,“不过……这确是个疑点,也许,可以先把它认定为一个事实。”
“什么意思?”
“同一扇门,是可以通向不同八卦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