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最后看了陆昭雪一眼,不再犹豫,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硬生生挤过那层无形的阻力,双手捧住陆昭雪冰凉的脸,嘴唇狠狠压上去。
触感冰凉、柔软。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涣散的瞳孔在她眼前骤然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
江离的心跳漏了一拍,就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看他眼底的血丝,看他脸上凝结的细汗,看他瞳孔里那片空洞一点一点地被什么东西填满。她几乎能数清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她第一次吻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里。她刚才满脑子都是“救人”“破阵”“不能死在这里”,根本没工夫想这些。可现在,他的嘴唇开始变暖了,他的睫毛在颤,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突然觉得耳根烧得厉害,连带着脖颈都开始发烫。
不好意思,她居然会觉得不好意思。
江离猛地把眼睛闭上,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看不见就不存在,她在心里默念。
可她闭上眼之后,其他的感觉反而更清晰了。他鼻尖蹭过她脸颊时微微的凉意,他喉结滚动时带动的那一下轻颤,还有他唇缝间的呼吸声,细微而又清晰。
陆昭雪的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海里打捞上来,先是嘴唇上的温度,很暖。
然后是一缕幽香,像深秋的桂花被雨水打湿,冷冽里掺着一丝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将他混沌的意识往回拽。
他想要从深渊里面爬出来,但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母亲、父亲、妹妹倒在血泊里面的画面。那些画面裹着他往下拽,越拽越深。
可是嘴唇上的像一根绳子,细细的,软软的,拉着他不让他沉底。
谁会在这种时候碰他?
陆昭雪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不然就要重新沉下去。
于是随手一抓,触到的是一片柔软的布料,丝丝滑滑,是一个人的袖子。
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破开了水面。
瞳孔聚焦的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他甚至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狼狈的、苍白的自己。
是江离!
他应该推开她,他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他恨妖,从那个雨夜开始,从全家被父亲带回来的妖女杀死开始,他就恨所有的妖,是妖就都该杀。
可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能感觉到她也在微微发抖。她的嘴唇还贴在他的唇上,呼吸急促地喷在他的人中上,又热又痒。
他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在亲他。
这个妖女在亲他。
而他……不排斥。
金光又暗了一分。
陆昭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下一下,重得像要把肋骨撞碎。
他终于闭上了眼。
不是沉入深渊的那种闭眼,是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关在外面的那种闭眼。
江离感觉到了他指尖的力道。
她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她控制不了的速度狂跳起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冰冷变得温热。他的嘴唇不再冰冷了,变得温暖。他的手带着一点力道,不是回应,也不是抗拒,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犹豫。
也是!一个恨妖恨到骨子里的正道人士,在犹豫要不要推开一个亲他的妖女。
江离忽然想笑,又想哭,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被困在这个破阵法里,她居然在注意他的嘴唇暖不暖。
她睁开眼,发现他也睁开了,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恐惧了。它变得复杂,有厌恶,有戒备,有迷茫,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墙壁上符文发出的金光又暗了几分,腰间的束缚也松了几分。
江离知道她应该退开了,金光暗淡了,她的目的达到了。再这样下去,尴尬的只会是她自己。
可她退不开,不是不想退,是腿软了。
陆昭雪终于动了。
他将手收了回来,然后偏了一下头。嘴唇分开的瞬间,江离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喘息,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空气重新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嘴唇上残留的那点温热迅速消散。
江离退后半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她扶着墙,大口喘气,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烧。
她不敢看他。
陆昭雪也没有看她。
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低着头,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那个雨夜,父母亲的尸体,那些纠缠了他十几年的画面,此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心跳得太快了,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片刻的温存,那双贴在他唇上的柔软。
陆昭雪猛地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是妖,她亲了他。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他疯狂,他想拔剑,质问她怎么敢的,但是拔不出来,因为江离确实把他从深渊拉了回来。
他欠她一个人情!
陆昭雪睁开眼,看向墙壁上那些已经黯淡下去的符文,他感觉身上的束缚也不复存在。
“阵法松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江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