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是被一阵低沉的闷哼声惊醒的。
睁开眼,密室里的光线依旧昏暗,只有墙壁上那些金色的符文发射着金色的光芒。
“陆昭雪?”
江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对面墙角。
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道长,此刻半跪在地上,身体被一道金光包围,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以剑撑着地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显然,刚才他强行破阵,不仅没成功,反而吃了个大亏。
“别……过来。”陆昭雪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江离脚步一顿,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陆昭雪猛地抬头,原本清明的双眼竟是一片赤红,瞳孔涣散,眼神迷离,“滚……妖女”
这人突然发什么癫?江离不由得提高声音质问道:“陆昭雪!你得疯狗症了?”
陆昭雪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猛地挥剑横扫,剑风凌厉,毫无章法。
墙壁上的符文骤然亮得刺眼,整间密室都被金光吞没,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岳倾覆般碾下来。
江离胸口一闷,呼吸都滞住了。
陆昭雪破阵不成,被反噬了。
“陆昭雪!”她大声叫道,试图唤醒他。
陆昭雪充耳不闻,瞳孔却空洞得可怕,仿佛魂魄已被抽离,他再次举剑胡乱挥舞。
“妖女,还我爹娘命来!”
他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每一个字,低沉沙哑。
江离心头一震,只觉得腰腹一紧,勒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低头看去,发现她的身体也被一道金光缠上,且越收越紧,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蟒蛇缠住。
陆昭雪!”她喊了一声,身上那股力道收得更紧,勒得她肋骨生疼。
但她不甘心,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你醒醒!”
没反应,陆昭雪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金光缠满了他的四肢,像蛛丝裹住猎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表情十分痛苦。
江离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道金光越急越紧,越挣扎越力道越大。她刚才担心陆昭雪,力道就收得更紧。现在她心情平复一些,那股力道虽然还在,却轻了一些。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不去管腰腹间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压迫感,盯着墙上的符文。
这几面墙上的图案,好像人的眼睛、耳朵、嘴巴、鼻?眼耳口鼻,对应的正是人的七情六欲。
难道这阵法是在挖你心里的痛苦、后悔、不甘、烦躁?你越是回忆,就陷得越深,它就越缠越紧,直到把你活活困死在这里。
江离转头看向陆昭雪,符文发出的金光已经将他的身体层层包裹,他的表情已经扭曲,那不是愤怒,是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活生生拖进地狱的恐惧。
他的嘴里一直低喃着几句话:“不要……不要碰她,妹妹,快跑!”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颤抖。
江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被怨气缠了十几年的人脸上,在那些午夜梦回被记忆活活吞噬的人脸上。这不是普通的梦魇,这阵法在挖他心底最深的那道疤。
陆昭雪现在看到的,一定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事。
而且那件事,跟他的亲人有关。
江离咬紧后槽牙,心里那点火气又冒上来了—,不是气他,是气这破阵法的歹毒。它挖出人最痛的记忆,然后把人丢在里面,让恐惧和绝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把人活活吞没。
如果没有人把陆昭雪拉出来,他就完了,而她也会跟着一起完。
江离闭了一下眼,把这个念头甩开,她得想办法唤醒他。
喊他?没用,试过了。
打他?更没用。
那还能怎么办?
她盯着陆昭雪,他现在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魂魄的躯壳。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金光勒死他,他自己就先心碎而亡了。
忽然他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只要压住他现在的恐惧、愤怒情绪,那么他是不是有救了?
可是用什么去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她是妖,他恨妖。他此时此刻被困住的噩梦,说不定就跟妖有关,她往前凑,搞不好只会让他陷得更深。
那还有什么?
亲情?她不是他的亲人,给不了。
友情?他们之间连和平共处都算不上,哪来的友情。
那剩下的……只有爱情?
江离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荒唐!太荒唐了!
她是妖,他是除妖的道士。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厌恶从来没有掩饰过,她主动凑上去,算是自取其辱吗?
可如果不这样做,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江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金光勒得她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催促,也像是在警告。
她睁开眼,看向陆昭雪。
他还在发抖,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那几个字,整个人好像被在一点点被撕碎。
她突然又心软了,她帮助过很多人,吸走她们的怨气,让她们过上新生活。
她帮得了他们,为什么帮不了他?
但是刚才她想的办法实在太蠢了,太羞人了。
江离咬了一下嘴唇,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指尖在发抖,整个人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跳下去会摔得很惨,退一步是更深的深渊。
江离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终于下定决心,管他呢,总比死在这里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