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绝睁开眼。
车停着,一动不动,司机靠着座椅呼呼大睡,车门大开,车外边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
再没有别人。
人呢?
傅绝推醒司机,司机迷迷糊糊:“下去了吧,刚才说歇一会儿。”
不对。
傅绝下车,来到溪边。
岸边的枯叶飞下,逆风向上,飘到半空又缓缓落下。他低头凝视水面,光亮在水底回旋,一圈一圈,像睁开的眼睛。
这不是现实,而是异境。
什么时候进来的?
「阿栩——快来帮忙啊——」郑云驰拖长声调喊,带着少年人的咋呼。
「希言你去。」白栩说。
景希言一跃而起,抱着干枯的树枝跑过去:「生个火都生不了,行不行啊,你还真是公子哥啊。」他蹲下来,麻利地架起枯枝,拢枯叶,打火机一燎,火苗腾起。
火舌舔舐着鱼皮。
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傅绝走到他们跟前,但没有一个人看他,或说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不是忆障。
没有地脉异常。
这应该是地脉蜃境:这里的一切,只是映照出的久远景象。那年他们四人结伴去垣州。白栩、郑云驰、景希言,还有……
傅绝转头。
至上独坐在远处的溪石上,一只手浸在水里。
景希言拿了烤鱼快步走过来:「阿上,尝尝。」
至上接过来,咬了一口,景希言他旁边坐下:「你一个人坐这里干嘛,一起过去嘛,烤鱼,烤蘑菇,可有意思了。」
至上咽下鱼肉:
「我稳固不了地脉。」祂平静地说。
景希言整个人都僵住。他当然听过那些「末代暴君」的传闻,猜到权能不足。但这层窗户纸此刻被祂亲手捅破,景希言一时局促:「也不能怪你。毕竟天赋这东西,由不得人。但是你别告诉其他人啊,就算稳固不了,也要装作能稳固。」
至上隔了几秒,又说:「垣州会有多次大地裂,地脉彻底紊乱。」
景希言脸色惨白:「你预见的吗?就没有办法了吗?」
至上:「没有。」
两人背对背沉默了。
至上的手,一直在溪流中慢慢搅动,一圈,又一圈。
傅绝盯住那只手。
这绝对不是无意识的动作,祂在做什么。
傅绝走近,手的搅动很有规律,水流呈旋涡状。
这是在做什么。
余光里,岸边的野花一动。
傅绝这才注意到:野花的花苞正从盛开状态慢慢收紧,变回青涩的蓓蕾。碎石从坡底向上滚动,回到崖顶该在的位置。时间在这条溪边,正一寸寸往回退。
——祂在干什么?
——祂逆时而动,破坏地脉!
一阵剧烈的晕眩劈下来,傅绝几乎站不住。记忆像被一只手粗暴地往回拽,昨日、前日、更前日,脑子像抽筋,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垣州会有多次大地裂?
——地脉尽碎,怎么可能不地裂!
所以垣州地脉异常的恶劣加剧,不是天灾,是至上亲手为之?!祂在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撕碎这片土地的未来。
傅绝咬紧牙关,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过去无法更改必须快点出去。
——蜃境!
——必须尽快破除!
他往前跨出一步,蹲下,把整只手掌按进溪水里,冰冷刺骨。下一瞬,流火从掌心窜出。
疼。
但没松手。
金红的火光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溪流烫出一道一道的裂痕。不是水在裂,是时间本身在龟裂。
至上的手停住了。
祂转过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傅绝。不是穿透时间层的恍惚凝视,是绝对的、审视的打量,目露凶光。
「阿上!」
白栩从远处跑来。
但白栩的脸正在飞快地改变: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又回到少年,时间在他身上来回碾压。他踉跄一步,跌倒在地,郑云驰也倒下了。
普通人经受不住时间的反复撕扯。
傅绝一鼓作气。
将另一只手也按进水里。
流火不再往外窜,而是向内收。像退潮,像吸气,像把所有泼洒出去的烈性全部收回骨血深处,再压进一个极小的、极密实的点:
然后炸开。
向着地脉深处、时间深处、蜃景与现实之间每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缝隙里,轰轰烈烈烧进去。
野花停止倒退。
碎石不再滚动。
——蜃境!破!
白栩撑在地上的手指,终于重新有了血色;景希言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拽出水面。
“咳咳……咳……”